沈自山抱著刀靠在門框上,閉著眼。
梵無念坐在火堆另一側,背靠土牆。他把小狐狸從肩頭抱下來放在膝上,手掌覆在小狐狸後背上。
秦文淵把拓片收回懷中,忽然開了口:「屠村的致命傷初步判斷是狼妖爪痕。但無念探查了兩個村子都沒有妖氣殘留。楚望川在灶台下刻了『是妖』。但是北境附近並沒有狼妖出沒。兇手到底是誰?」
梵無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停在小狐狸脊背上,沉默了片刻才說:「得去下河村看看再說。還有很多東西對不上。」
秦文淵點點頭。他往火堆里扔了塊碎木頭,看著火苗舔上去,然後換了個話題:「周大人。」
周崇安猛一激靈:「在!」
秦文淵笑了一聲:「別緊張。我就是問一下,柳溝村發現屍體的那個貨郎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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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崇安:「回都督,那貨郎前兩天挑貨出去賣了,我已經派人出去找了,這兩天就會回來。」
秦文淵點了點頭。他往後退了退,靠在牆上,偏頭看向梵無念,剛好看到狐狸又打了個哈欠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縫,粉色的舌頭捲成一個圈,打完哈欠又把臉埋進梵無念手心。
他看了會兒,開口打趣道:「無念,你這狐狸天天睡,都快睡成豬了。」
小狐狸的耳朵蹭地豎了起來。
煞筆,你才是豬。
但他實在太困了,連瞪秦文淵的力氣都沒有,只用尾巴重重拍了一下梵無念的手腕,以示抗議。
梵無念抬手繼續順毛,聲音很輕:「睡吧。」
第二日一早,天剛蒙蒙亮。
一行人便從上河村附近的破屋出發,沿著蒼嶺山腳向最後一個村子走去。
下河村在三村中地勢最低,靠近山腳的一條乾涸河床。村口的石碑歪倒在碎石堆里。
朝陽從蒼嶺山的雪頂背後爬上來,給廢墟鍍上一層薄薄的淡金色。晨光里的廢墟更加清晰,也更破敗。
秦文淵站在村口環顧一圈,抬手示意緝妖使們散開搜查。
梵無念走到村子中心,找了塊平坦的大石,盤腿坐下,雙手合十。小狐狸從他肩頭跳下來,乖乖蹲在石頭旁邊。
金光從合十的指間盪開,一圈一圈漫過牆角,漫過石板上乾涸的泥痕。
一刻鐘後,梵無念睜開眼睛,看向秦文淵,搖了搖頭。
秦文淵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他轉向沈自山,指了指村子北側幾間塌得不算太徹底的土坯房:「你帶人查北邊,我查南邊,現場該量的量、該記的記。」
沈自山抱著刀嗯了一聲,帶著幾個緝妖使往北去了。
梵無念重新合十閉眼,開始念經,給村子的亡魂念往生咒。
尋九蹲在石頭邊,仰頭看了一會兒和尚念經。
那些聽不懂的梵音像水一樣流過他的耳朵,嗡嗡的,很催眠。他用後爪撓了撓耳朵根,開始覺得無聊。
他從石頭邊站起來,甩了甩尾巴,往村子西邊溜達過去。
西邊有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,原先是下河村的菜窪。兩個多月沒人打理,白菜早就爛在泥里,只剩幾株野草從乾裂的土縫中探出頭。幾隻螞蚱從草里蹦出來,尋九追了兩步,又覺得沒意思。
他用爪子撥了撥一株狗尾巴草,看著它彈回來晃悠悠地搖,然後又撥了一下。
他在菜窪邊蹲了一會兒,實在無聊,開始繞著村子溜達。
溜達到村口外面的一棵老槐樹下時,耳朵忽然動了動。
樹下有個兔子洞。
他放輕爪子,貼著地面蹭過去,果然在洞口看到一隻灰毛兔子,正背對著他,專心致志地啃著一根枯草,耳朵一抖一抖的。
尋九屏住呼吸,前爪無聲地往前邁了一步,又邁了一步,那隻兔子還在啃草,完全沒發現身後多了個天敵。
兔子啃完最後一口草,轉過身,正對上尋九那雙琥珀色的眼睛。
兔子愣住了。
尋九也愣一下。
那不是普通野兔混沌懵懂的眼神,而是一種清明的光。這隻兔子開了靈智,雖然修為極低,低到連化形都遠遠不夠,但確實是開了靈智。
兔子在他愣神的檔口,撒腿就跑,轉身鑽回了洞裡,速度之快堪比一道灰色的閃電。
尋九下意識伸爪去撈,剛好在洞口把兔子的後腿按住。兔子在他爪子底下瑟瑟發抖。
尋九低頭看了看這隻灰毛兔,又抬頭看了看天。
開了靈智就是同類,雖然只是最低等的靈智,連話都不會說,但按妖族的規矩,開了靈智的妖不能吃。他活了一千年,這點底線還是有的。
反正不能吃,玩一會兒總行吧。
尋九收回爪子,輕輕推了兔子一下。兔子瑟瑟發抖。他把兔子翻過來仰面朝天,兔子四腳朝天,腿還在空中徒勞的蹬。
他用尾巴掃了掃兔子的肚皮,兔子渾身一激靈,彈起來就想跑。他追上去又按回來。再放,再跑,再按回來。
就這樣,它逃,他追,它插翅難飛。
等梵無念、秦文淵和沈自山等人從村子裡出來的時候,就看到村口老槐樹下。
那隻灰毛兔子被他玩得毛都炸了起來了,兩隻耳朵一隻豎著半截一隻完全耷拉著,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只有腿還在機械地抽搐。
秦文淵腳步頓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隻兔子,又看了看狐狸,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:這狐狸終於暴露本性,要活吃生兔了。
他正想拉住梵無念說這狐狸時,就看到了狐狸剛才還用前爪壓著兔子,然後抬起後腳,踢了兔子一腳。把兔子踢回了兔子洞裡。
兔子掉進洞裡,撲通一聲。片刻後,洞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大概是那隻兔子再拼命往洞底深處鑽。
秦文淵看著這一幕,沉默了片刻,由衷地評價了一句:「這狐狸成精了。」
周崇安在旁邊用力點頭。
梵無念彎腰,把剛從兔子洞邊跑回來的小狐狸撈起來,放回自己肩頭,又順了順毛說:「調皮。」
小狐狸蹲穩了,尾巴熟練地搭上和尚後頸,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。
隨後一行人往回趕,天黑前回到了別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