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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 章 情況

  柳溝村里沒有路。原本是有的,但如今村道被燒焦的樑柱和坍塌的土牆埋了半截,眾人只能踩著碎石和碎瓦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。

  秦文淵走在最前面,一手提著衣擺,一手按著腰刀,目光掃過每一間坍塌的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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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走得不快,每經過一扇殘破的門板都會往裡看一眼。但這些屋子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周崇安跟在秦文淵身後,手裡攥著塊帕子,隔一會兒擦一下額角的汗。他辦過不少案子,但從沒辦過三百多條人命的案子。每走過一間空屋子,他就不自覺地加快半步,恨不得趕緊走到獵戶家辦完正事趕緊出去。

  沈自山走在隊伍最後,橫刀抱在懷裡,腳步比所有人都輕。他的目光不在屋子裡,而在腳下的地面。

  獵戶楚望川的家在柳溝村最東頭,靠近山腳,比其他屋子稍微完整一些。

  土牆沒有完全坍塌,灶台還立在角落裡,只是屋頂被燒穿了一個大洞,日光從洞口直直地灌下來,在灶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。整個屋子被照得半明半暗。

  秦文淵跨進門檻,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灶台。他走過去,蹲下身。

  灶台是用黃泥和碎石砌的,表面被煙燻得漆黑,又被高溫燒出了幾道裂紋。灶膛里積著厚厚的冷灰,灰上面落了一層房頂漏下來的碎瓦。

  他伸手,拂開灶台下方的冷灰。

  灰下面是灶台基座的側面,黃泥底子上,被人用利器刻了幾個字。筆畫極深,歪歪扭扭。

  秦文淵一個字一個字辨認:「是……妖……」

  他從懷中掏出那張拓片。拓片是仵作在案發後拓的,紙質已經泛黃,摺疊處起了毛邊,但墨跡依然清晰。

  他把拓片湊到灶台上的刻字旁,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。完全吻合。

  周崇安站在他身後,伸長脖子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。他之前看過拓片,但親眼看到實物是另一回事。

  那兩個字刻得太過用力,像是刻的人已經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只來得及留下這最後兩個字。

  幾個緝妖使散開來檢查屋子其餘角落。

  土牆上沒有血跡,地面沒有打鬥痕跡,門板雖然歪倒但門閂完好。一個人推門看了看門後,另一個蹲下來翻了翻牆角那堆碎瓦。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秦文淵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對沈自山說:「除了這個,沒別的了。去下一家看看。」

  沈自山沒有動。他的目光落在灶台邊蹲著的那個人身上。

  梵無念還蹲在灶台前。

  秦文淵拂開冷灰的那一刻起,他就蹲在那裡了。

  他蹲的位置恰好在那方從房頂漏下來的日光邊緣,半邊素白僧袍被照得發亮,半邊隱在陰影里。

  小狐狸從他肩頭探出半個腦袋,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字,又抬頭看了看梵無念。

  和尚的眼睛正看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刻字,目光很安靜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指尖虛虛懸在刻字上方,沒有觸碰。

  秦文淵叫了一聲:「無念?」

  梵無念回過神,抬頭。秦文淵正站在門口看著他,身後周崇安也探著半個腦袋。

  他收回手,站起身來。

  秦文淵問他:「是不是發現了什麼?」

  梵無念搖了搖頭,「沒有。」

  秦文淵點了一下頭。他轉身跨出門檻,對等在外面的緝妖使揮了揮手,示意繼續往下一家。周崇安趕緊跟上。

  梵無念最後一個走出獵戶家的土屋。

  一個時辰後,眾人來到柳溝村中心。

  這裡原是一片曬穀場,地面被烤得龜裂,石碾歪倒在枯井旁,井口的轆轤只剩半截焦黑的木軸。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到了這裡反而淡了,只剩下焦土和冷灰的味道。

  秦文淵停下腳步,環顧四周。曬穀場視野開闊,是柳溝村最空曠的地方。他抬了抬手,身後的緝妖使們四散開來,在曬穀場周圍布下警戒線。

  梵無念走到曬穀場中央那塊最大的青石前。這石頭原是村民用來擱曬穀耙的,半人高,表面被長年累月的勞作磨得光滑如鏡,覆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
  他撩起僧袍下擺,盤腿坐了上去。

  小狐狸從他肩頭跳了下來,在青石邊沿蹲好,尾巴繞到身前卷往前爪。

  梵無念雙手合十,閉眼。眉心金佛印記微光一閃,佛骨在他體內震顫,一圈極淡的金色漣漪從合十的指間盪開,貼著地面向四面八方漫去。

  金光所過之處,焦黑的土牆、坍塌的屋頂、枯井邊的碎石,都被短暫地鍍上一層暖意。但那暖意轉瞬即逝。

  一刻鐘後,梵無念睜開眼,雙手鬆開。金光消散,曬穀場重歸沉寂。

  他看向秦文淵:「這個村里沒有妖氣。」

  秦文淵點了點頭。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,冰窖里的屍體妖氣極淡,現場殘留的妖氣大概率也早就散了。

  出了柳溝村,一行人沿著山腳小道往上河村。

  上河村的廢墟比柳溝村更為嚴重,整個村子建在蒼嶺山延伸出來的一道緩坡上,一個月前的山火將這裡燒成一片白地,連殘垣斷壁都所剩無幾。

  梵無念在村口再次閉目探查,金光掠過焦土,依舊空空蕩蕩。

  秦文淵讓緝妖使在廢墟中翻檢了一炷香的工夫,除了一些燒熔的鐵器和碎裂的瓦罐,一無所獲。

  從上河村出來時,天色已經開始轉暗。

  秦文淵抬頭看了看西邊被蒼嶺山遮去大半的落日,決定下河村明日再去。

  一行人沿著原路返回,在柳溝村和上河村之間的一片話荒地上,找了間破損相對較輕的土坯房落腳。

  屋子不大,原是間柴房。牆塌了半面,門板歪倒在一邊,房頂倒是勉強完好。

  緝妖使們把地上的碎瓦清理乾淨,在屋子中央升了堆篝火。

  火舌舔著乾柴,噼啪作響,火星子偶爾蹦到冷灰里,亮了一下又滅了。北境秋夜的寒意從破牆的缺口灌進來,吹得火苗偏了偏,又直起來。

  周崇安靠牆坐著,兩腿伸直,官靴脫了擱在火邊烤。今天走了很多路,腳後跟磨出兩個水泡。

  這會兒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上的水泡,臉上的表情比在冰窖看屍體還要痛苦幾分。但他不敢吭聲。

  秦文淵坐在火堆對面,一條腿屈著,一條腿伸直。他把那張拓片攤在膝頭,借著火光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柳溝村獵戶楚望川灶台下刻的是「是妖」兩個字。冰窖里六具屍體的致命傷初步判斷是狼妖爪痕。梵無念在兩個村子裡都沒有探查到妖氣。

  他望著火堆出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