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文淵點了點頭:「取來。」
周崇安如蒙大赦,趕緊把探進來的半個身子縮回去,轉身對門口的衙役連聲吩咐。
衙役一溜小跑去了。
秦文淵把最後一塊白布蓋上,走到冰窖門口,和沈自山並肩站著。
沈自山看著裡面那幾盞還在搖晃的油燈,難得主動開口:「是妖。」頓了一下,又補充。「刻字內容。」
秦文淵點頭。他望著冰窖深處那幾具覆著白布的屍體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玄鐵令牌的穗子,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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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後,他呼出一口白氣,轉頭對還在門口張羅的周崇安說:「周大人,明天天一亮,帶我們去現場。」
聞言,周崇安拱手:「是,都督。」
另一邊,辰星予搭著宮女的手腕,沿著迴廊往後院走。
北境的秋夜比皇城冷得多,風從迴廊兩側的鏤空花窗灌進來,吹得廊下掛著的燈籠輕輕搖晃。她攏了攏披風,忽然開口:「還差幾日?」
這個問題沒頭沒尾,但宮女顯然不是第一次回答了。她連手指都不用掰,張口就答:「回殿下,還有七日。」
這個倒計時是從出皇城前兩日開始的。
那天辰星予的馬車已經裝好了七八口箱子,宮女正跪在地上替她整理妝匣。
辰星予忽然走到窗邊,望著殿外的梧桐樹說了句讓宮女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的話:「算一算,從昨天到一月,還有多少天。」
宮女愣了一下。一月?她跟了辰星予這些年,深知辰星予的脾氣,沒有多問什麼。她只是把算好的天數記在心裡,每天被問到時報一遍數。
此刻走在北境的別院迴廊里,宮女報完「七日」之後,遲疑了一下,還是問出了口:「殿下,一月……到底是什麼日子?」
辰星予沒有回答。她的腳步在迴廊拐角處停了一瞬,目光越過院牆,望向北境高遠的深空。月亮被雲遮了半邊,星光稀稀落落,不如皇城璀璨。
過了片刻,她收回目光,淡淡說了句:「沒什麼。回去歇著吧。」
宮女低下頭,不再追問。主僕二人的影子被燈籠拉得細長,一前一後消失在月門外。迴廊下只剩那盞孤零零的燈籠,在風裡輕輕打著旋。
從冰窖出來後,梵無念帶著小狐狸回到了院子裡。房間裡,燭火已經點起來了。
梵無念坐在榻邊,將一方白色棉帕浸入銅盆溫水裡,撈起來擰到半干,然後對蹲在榻上的小狐狸伸出手。
「爪子。」
小狐狸正在舔自己的前爪。他把右爪伸出去搭在梵無念手心裡,繼續低頭舔左爪。
梵無念握住那隻毛茸茸的小爪子,用溫熱的濕帕子從掌心擦到趾尖,一根趾縫一根趾縫地擦試。
他擦完右爪,頭也不抬:「另一隻。」
小狐狸乖乖把左爪遞過去。這和尚擦爪子的手法確實專業,比他自己舔強多了。
梵無念把另一隻爪子也擦乾淨,換了一條濕帕子,把剩下的爪子挨個擦乾淨。
尋九看著低頭認真給自己擦爪子的梵無念。
嘖!這和尚真會伺候狐。
這段時間裡他還發現了一件事。只要待在和尚身邊,他就特別嗜睡。和尚身上有一種讓他很舒服的氣息,從皮膚滲進骨頭縫裡,把他整個狐都泡軟了。
所以從山月客棧出來以後他大部分時間都睡覺,睡得天昏地暗以至於把玉佩的事都睡忘了。跟著他們一路睡到了北境。
梵無念又換了條干帕子,把四隻爪子挨個擦乾。然後把帕子搭在銅盆邊沿,把水端出去倒掉,回來重新淨了手。
他熄了外間的燈,只留床頭一盞小燭,在榻邊坐下。抬手一下一下給小狐狸順著毛。
「乖,快睡,明天一早要出去。」
就像現在,尋九又困了。
燭火輕輕跳了跳,小狐狸的耳朵動了動,然後慢慢耷拉下來
…………
尋九是被顛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首先看到的是梵無念的喉結。視線往上,是線條乾淨的下頜。
他正窩在梵無念的僧袍前襟里,身體緊貼著和尚的胸膛,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平穩有力的心跳。
等一下!那現在不就是找玉佩的好機會!
他剛動了一下,爪子扒上衣領。
梵無念就開口了。聲音從頭頂傳來,胸腔的震動通過緊貼的身體傳過來,帶著一點悶悶的回聲:「睡醒了?」
尋九爪子僵在原地。他就知道。每次都這樣。
梵無念停下腳步,把手伸進衣襟里,把那隻縮成一團的小狐狸輕輕拎了出來。梵無念看了他一眼,把他放到自己肩頭。
「醒了就好。」
他還以為這隻小狐狸又要睡一天一夜了。剛開始梵無念還以為小狐狸生病了,擔心了很久。
他仔細檢查一番,又觀察了好幾天才發現就是純粹想睡覺,才放心下來。
尋九蹲在梵無念肩上,尾巴搭在和尚後頸。他眨了眨眼,然後愣住了。
他們正站在蒼嶺山腳下。面前是一片廢墟。
蒼嶺山的雪頂在遠處沉默地矗立著,山腰以下被枯黃的草甸和稀疏的黑松林覆蓋。
山腳下散落著一片低矮的土坯房,房頂塌了 ,牆壁焦黑,幾根燒焦的樑柱歪歪斜斜地刺向天空。
空氣中有股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,混著焦木和石灰的味道。
初秋的涼風從蒼嶺山的缺口灌下來,吹得廢墟間的枯草瑟瑟作響。
這裡是三村之一。尋九的目光掃過村口那塊石碑,上面被風侵蝕出幾個模糊的字跡,依稀能辨認出「柳溝村」三個字。
秦文淵站在村口石碑前,眉頭擰得很緊。
周崇安站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塊帕子,時不時擦一下額角的汗,不是累的,是這地方太壓抑了。
沈自山抱著刀站在最前面,目光掃過廢墟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幾個緝妖使散在周圍,有的牽著馬,有的蹲在地上檢查土壤痕跡。
沒有人說話。這片廢墟太安靜了,安靜到連風聲都像是刻意的。
尋九蹲在梵無念肩上,尾巴不自覺地卷緊了和尚的脖子。
梵無念抬手,輕輕順了一下小狐狸的毛,然後他雙手合十,念了一句阿彌陀佛。
眾人一起進了村子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