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隊的御史接過兩張憑據,先看出倉單,又看軍需文書。
日期確實差了兩日。
他查了整整一天,總算翻出一處不合規矩的地方,精神都比方才好了些。
「沒有北軍文書,臨河縣的貨棧為何敢先行發糧?」
帳房娘子答道:「是世子妃下的令。」
「請世子妃過來回話。」
沈昭抬眼看向他:「此事我可以解釋。」
御史將憑據放回桌上:「帳房既說是世子妃下的令,自然該由世子妃親自說明。世子不必替她回話。」
這話沒什麼毛病。
沈昭也沒有再攔,只吩咐周沉去內院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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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錦兒來得很快。
她進門時,桌上的燈已經點起來了。十幾隻木箱開了大半,取出的帳冊按照貨棧與月份攤在長桌上。幾名老吏坐了一整日,臉上多少都有些疲憊。
她先向眾人見了禮,才走到長桌前。
「聽說查出問題了?」
帶隊的御史將兩份文書推到她面前。
「十一月初七,糧車便已從臨河縣出倉。北軍的正式文書,初九才送到。世子妃如何解釋?」
蘇錦兒低頭看了一遍:「帳上不是寫了嗎?關城告急,先行發糧,軍文後補。」
「本官問的正是這句。」御史道,「沒有軍需文書,便擅自將糧食運往邊關,豈不是越過朝廷私自調糧?」
「那批糧是臨河縣貨棧的存糧,不是官倉里的。」
御史皺眉:「有何分別?」
「官倉的糧,我自然不能動。自己買的糧,還不能搬了?」
御史被她問得一頓。
戶部郎中低頭咳了一聲,伸手把那本帳冊拿了過去。
「世子妃的意思是,糧食出倉時,尚未列入軍糧?」
「是。」
「那當時為何送往雁回關?」
「初六夜裡,我人在雁回關。城中存糧已經撐不了幾日,烏延部又到了黑石谷。我等不到軍需房的文書,便先讓人送信去臨河縣,叫貨棧裝糧上路。」
蘇錦兒將旁邊一冊車行帳翻開,找到其中一頁。
「那幾日正好有車隊往北走。我讓他們先裝糧上路,到了雁回關,北軍若收,便讓軍需房出具回單。若是不收,再拉回來就是。」
戶部郎中看了看那張回單。
糧食數目、接收時辰、入庫之人的印記,一樣不少。
「沒有北軍調糧文書,只憑世子妃的一封私信,貨棧便敢發糧?」
蘇錦兒像是被問住了,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:「臨河縣的貨棧本就是臣婦名下,帳房認得臣婦的私印。糧也是商號自己的,不曾動過官倉一粒。」
「只憑商隊帶回來的一句話,你便敢跟著發糧?」
「臣婦當時也怕自己判斷錯了。」她低頭理了理帳頁。「可若是錯了,無非賠一趟腳錢。若是對的,多等兩日,關里的將士便要多餓兩日。臣婦只會算帳,怎麼算,都是腳錢便宜些。」
戶部郎中一時沒有接話。
御史卻皺起了眉:「可你調動的不只一家貨棧。沿途貨棧、車行、腳戶皆聽你調遣,這批糧又能繞過朝廷,直送雁回關。今日送的是糧,來日若換成兵器、私信呢?」
蘇錦兒微微一怔,神情有些無措,「大人誤會了。車行肯走,是因為商號付足了腳錢;貨棧肯接,是因為出入庫的憑據都在。他們拿銀子辦事,怎麼能算聽臣婦號令?」
她停了一下,似乎生怕自己說得不清楚,又小聲補充:「車上有沒有兵器、私信,大人已經查了一整日。若真有,應當早就查出來了。」
「本官說的是來日。」
蘇錦兒面露為難:「來日的事還沒發生。臣婦愚鈍,實在不知該拿哪一本帳,給大人查來日。」
「本官不是要查尚未發生的事,而是這條商路既能繞開朝廷直入邊軍,本身便有隱患。」
「可這批糧沒有繞開關卡。路引、稅票、貨單都在這裡,一處也沒少。大人若覺得哪一道關卡放錯了,還請指出來。臣婦也好回頭問清楚,免得以後又壞了規矩。」
御史看著桌上齊全的路引與稅票,一時沒有再說話。
「王大人。」戶部郎中出聲打斷,免得兩個人再說下去。
他將幾份憑據重新理好。
「今日奉旨,是查糧食從何處來、銀錢如何走、沿途可有瞞報。現下帳目都能對上,糧也確實進了北軍的倉。至於未等文書便先行發糧一事,照實記入查驗文書,呈給陛下裁定便是。」
御史臉色不算好看,卻也無法反駁。
蘇錦兒的話聽著柔軟,意思卻半點沒讓。偏偏那些帳又做得太清楚,讓人挑不出第二處錯來。
想說王府侵吞軍糧,糧是人家自己的。想說沿途逃稅,幾處關卡的稅票都在。就連損耗的幾袋糧,也寫明了在哪條路上翻了車,後來又如何折價賣給附近百姓。
一天下來,除了糧車早走了兩日,確實沒查出旁的問題。
戶部郎中又翻了翻糧價:「這批糧,王府後來可曾向戶部請領銀錢?」
「沒有。」蘇錦兒道。
「北軍也沒有結算?」
「只給了收糧回單。」
戶部郎中動作一停。他叫來身邊老吏,將幾冊帳擺在一起,重新撥起算盤。
屋裡一時只剩下算珠碰撞的聲音。
那老吏算完一遍,又從頭核了一遍,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古怪。
「怎麼了?」御史問。
老吏沒有回答,而是把算盤推給戶部郎中。
「若按當時的軍糧徵調價,這批糧連同車馬、腳費,應付王府四千六百餘兩。」
御史一怔。
戶部郎中問:「王府帳上記了多少?」
「糧食是按各家貨棧的進價記的。車隊用的是商號的返程空車,只添了草料錢與車夫腳錢。」
老吏重新看了一眼數目。
「合計三千三百餘兩。」
這一來一回,差了一千多兩。
戶部郎中沉默片刻,看向蘇錦兒。
「為何沒有去戶部結帳?」
「那時雁回關剛打完,戶部忙得很。我想著等北境的帳都齊了,再一併送去。」
蘇錦兒說到這裡,頓了頓,「回京後事情多,這筆帳便一直壓著,還沒來得及遞。」
「今日幾位大人正好查到了,不知能否順便替王府報上去?」
沈昭坐在旁邊,一直沒有出聲。這會兒才問:「既然帳已經查清,這筆銀子應當還能結吧?」
蘇錦兒轉頭看他。
沈昭神色坦然:「該付的糧錢,總不能因為我們沒遞,便不算了。」
戶部郎中:「……」
御史:「……」
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,莫名散了不少。
戶部郎中收起帳冊:「此事也會如實呈報。」
查驗文書寫完,外頭已經黑透。
戶部與御史台的人封好幾份緊要憑據,準備帶回去復命。臨走前,那名老吏又指著車行帳問了一句:「這是什麼字?」
帳房娘子默默上前,指給他看。
「腳。腳錢的腳。」
沈昭坐得不遠,也跟著看了一眼。
還是不大像。
蘇錦兒恰好從他身旁經過,見狀問:「這回認出來了?」
「認出來了。」
「寫的什麼?」
沈昭看著戶部的人抱走那幾份憑據,語氣十分平靜。
「戶部欠我們的銀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