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謹送來的消息值多少,暫時還沒人知道。沈昭叫來周沉,讓他去查御史台近兩日的動靜。
不過,沒等王府查出結果,消息便自己送上了門。
第二日早朝,一名監察御史當殿遞上彈章。
彈劾靖親王府未經戶部、兵部核准,擅自借北地商路向邊關運送軍糧。沿途州縣未見調糧公文,糧車卻能一路穿過數州,直抵雁回關。
彈章里沒有否認這批糧食救了北軍。
可話鋒一轉,便提到了那條藏在商路之下的糧道。
今日能送糧,來日便能送兵器、私信,甚至借著商隊掩護人馬出入。靖親王府身為宗室,手中卻握著一條不經朝廷調度、直通邊軍的路,實在叫人不得不防。
景和帝將那封彈章看了兩遍。
殿中安靜得很。
昨日才賞了沈昭軍功,今日便有人彈劾靖親王府擅通邊軍。出列的人時機挑得巧,彈章也寫得十分謹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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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帝抬起眼:「那批糧,北軍可收到了?」
兵部尚書出列道:「收到了。送到關中的第一日,便分給了守城將士。」
「戶部可曾撥過這批糧?」
戶部尚書額角微緊:「不曾。」
景和帝指腹壓著奏摺,沒說話。
那名御史又道:「臣知道靖親王府運糧是為了救急,也不敢抹去世子的軍功。可國有國法,軍糧調度自有章程。今日因結果是好的,便對過程不聞不問,往後只怕人人都能以救急為名,繞過朝廷辦事。」
這話說得不重,卻難反駁。
過了片刻,景和帝才道:「既然說帳目有疑,便去查吧。」
戶部尚書抬頭。
「戶部派人核驗北地商路近一年的帳冊。糧食從哪裡來,途經何處,何時送入雁回關,逐項查清。御史台可派人同去。」
景和帝看向那名御史,聲音平淡了些。
「朕准你查帳,是讓你把事情查清,不是讓你亂扣帽子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散朝不過半個時辰,宮裡的旨意便到了靖親王府。
靖親王聽說戶部要來查帳,眉頭當即擰了起來,「糧是送去救人的,難不成還送錯了?」
傳旨的內侍垂著眼,權當沒聽見。
陸王妃咳了一聲:「王爺。」
靖親王把後面那句話咽了回去,只是臉色仍不好看。
內侍賠笑道:「陛下只是讓戶部核驗,並未說王府有罪。明日辰時,戶部與御史台的人便會過來。還請王府提前備好帳冊,也省得耽誤工夫。」
蘇錦兒坐在下首,聽到這裡,忽然問了一句:「來查帳的人識數嗎?」
內侍愣住。
靖親王也朝她看了過去。
蘇錦兒面色如常:「北地貨棧多,往來的車隊也多。若來的人看不明白商帳,我今日便叫帳房另做一份索引,省得明日翻得滿屋子都是。」
「世子妃放心,戶部派來的都是多年的老吏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 蘇錦兒端起茶,顯然沒有別的問題了。
等內侍離開,靖親王才問:「府里的帳,經得起查嗎?」
「當然。」
「那批糧並沒有走戶部的路。」
蘇錦兒抬頭:「帳上也沒寫是戶部的糧。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便經得起。」
靖親王不說話了。
沈昭坐在她身邊,想起昨夜那張紙條:「陳謹提前送來消息,看來是真的。」
「消息是真的,也不能急著領他的情。」蘇錦兒道,「朝廷今日才下令,昨日他便知道了。不是他消息太靈通,便是寫彈章的人提前告訴了他。」
靖親王皺眉:「此人可信嗎?」
「暫時不知道。」
蘇錦兒站起身:「先查帳吧。」
她吩咐半夏叫來兩名女帳房,又讓人開了外院的庫房。
北地貨棧的帳冊平日便單獨存放,每月送回京城的總帳,也都由兩人交叉核驗。真要整理起來,並沒有眾人想像中那樣慌亂。
兩名帳房娘子很快帶著人搬出木箱。
蘇錦兒站在長桌邊,一本本看過封皮。
「臨河縣、青石鎮和安平驛,三處貨棧分開放。車行的單子別混進去,另裝兩箱。」
半夏跟在旁邊記。
一名帳房娘子遲疑著問:「臨河縣先送出去的第一批糧,也放進去?」
蘇錦兒翻帳冊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單獨裝。」
半夏抬起頭。那批糧,正是所有帳目里最麻煩的一筆。
沈昭從外面進來,正好聽見最後幾句:「那一箱交給我。」
蘇錦兒看他: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幫忙。」
她沒有拒絕,從桌上拿起一本帳遞給他。
沈昭接過,翻了兩頁。
裡面記著各家糧鋪的收糧數目、腳價、損耗與車馬草料。為了省紙,帳房用了不少商號里才懂的記法。
沈昭看了一會兒,指著其中一行問:「這裡為何少了三十石?」
蘇錦兒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「那是三十貫。」
「……」
「後面寫的是車腳錢。」
沈昭又看了看:「這個『腳』字,寫得不大像。」
旁邊的帳房娘子低下頭,沒敢說話。
蘇錦兒將帳冊從他手中抽回來:「世子還是去坐著吧。」
「我還能搬箱子。」
「肩上的傷好了?」
「已經無礙。」
「那也不用你搬。」
沈昭看了一圈:「總該有我能做的事。」
蘇錦兒想了想,指向桌角剛送來的半盤炒栗子。
「剝栗子吧。」
兩名帳房娘子都低下頭。
沈昭看見了,也只當沒看見。
他在桌邊坐下,拿起一顆栗子。
栗殼剛炒過,摸著還有些燙。他捏著裂口剝了半天,殼是開了,裡面的栗仁也跟著碎成了好幾塊。沈昭看了一眼,默默將碎栗仁放進自己嘴裡。
第二顆比第一顆強些,只裂成了兩半。
第三顆終於剝出個完整的,他將裡面完整的栗肉放到蘇錦兒手邊的小碟里。
蘇錦兒正在核對箱上的籤條,順手拿起來便吃了。
片刻後,碟子裡又多了一顆。
她接連吃了三顆,才發現自己碟子裡全是完整的,沈昭吃的卻都是剝碎的。
蘇錦兒沒忍住,彎了彎唇。
她從碟子裡挑出一顆完整的,遞到他唇邊。
「這一顆算工錢。」
沈昭抬眼看她,稍稍低頭,就著她的手吃了。
她本想立刻收回手,他的唇卻擦過她的指尖。動作很輕,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。
蘇錦兒看了他一眼。
沈昭神色如常,繼續低頭剝栗子。
「世子。」
「嗯?」
「好好剝。」
「知道了,夫人。」
蘇錦兒懶得同他計較,轉身繼續看帳。
忙了大半日,與雁回關運糧有關的三個月帳冊,終於全部歸置妥當,足足裝了十幾隻木箱。每一隻箱子外面都貼了籤條,記著貨棧、月份與冊數。
兩名帳房娘子又核驗一遍,確認沒有缺漏。
蘇錦兒只翻了最後送來的異常冊。
其中最顯眼的,便是臨河縣提前發出的那批糧。
沈昭坐在她身邊,也看見了那兩行日期。沉默片刻:「若陛下追究,便說是我讓你送的。」
「商隊是我調的。」
「糧送給了北軍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
「北軍當時聽我調遣。」
蘇錦兒盯著他:「世子這是急著同我搶罪?」
「沒有。」
蘇錦兒將那盤栗子推回他面前,「明日只是查帳,又不是抄家。世子若實在閒得慌,接著剝。」
沈昭當真又拿起一顆。
蘇錦兒則將異常冊放進木箱,確認前後憑據都在,才讓帳房當面封好。等封條貼穩,沈昭也剝完了最後一顆栗子,順手遞到她唇邊。
蘇錦兒低頭吃了。
沈昭看著那道封條:「當真不擔心?」
「自然是擔心的。」她咽下栗子。「可當時若多等兩日,關里就多餓兩天。我不後悔。」
「今晚還看嗎?」
「不看了。」
半夏正在收拾桌面,聽見這句話,動作都停了:「小姐不守著?」
「該看的都看過了。難不成我守一夜,帳上的初七便能自己變成初九?」
「那現在……」
「回去用飯。」
蘇錦兒站起來,坐了太久,腿腳有些發麻。她扶住桌沿緩了一下,沈昭已經伸手攬住她的腰。
「慢些。」
她順勢靠在他身上:「都怪世子剝栗子太慢,害我坐到現在。」
「下次快些。」
「還有下次?」
沈昭扶著她往外走,語氣很自然:「夫人若想吃,便有。」
蘇錦兒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話。
第二日辰時,戶部與御史台的人準時到了。
他們原以為王府會忙亂一夜,進門後卻只看見外院擺著十幾隻封好的木箱。帳冊按年份與貨棧分開,出庫單、車行憑據和北軍回單也各有歸處。
戶部帶隊的郎中站在長桌前,神情有些意外。
「這些都是昨夜整理出來的?」
帳房娘子答道:「平日便這樣存放。昨夜只是重新核驗數目,加了封條。」
那郎中沒再說什麼,命人開箱。
沈昭坐在一旁陪著。
御史台的人先查糧食數目,又查沿途損耗。戶部的老吏拿著算盤,一筆筆核對銀錢。帳房娘子就在旁邊候著,問到哪一筆,便能立即找出對應的憑據。
查到午時,銀錢沒有問題。
下午繼續查,貨棧和車隊也都能對上。
蘇錦兒沒有去外院,只讓半夏送了兩次茶點,又讓廚房給查帳的人備飯。順便也給沈昭送了一份。
半夏回來時,手裡還帶著沈昭讓人捎回的紙條。
上面只有幾個字。
——尚未查出問題。
蘇錦兒看完,在下面添了一句。
——慢慢查,先吃飯。
半夏把紙條送回去。
沈昭看見那行字,果真放下帳冊,先吃起飯。
一直查到天色將暗,御史台的人仍舊一無所獲。
帶隊的御史臉色不大好看,索性讓人將臨河縣的所有原始憑據重新核驗。
一名小吏拿著出倉單與軍需文書,對過一遍,又對了一遍。
他的手忽然停住。
「等等。」
戶部郎中走了過去:「怎麼了?」
小吏將兩張單據放在一處:「糧車是十一月初七出的倉。」
「可北軍的調糧文書,是初九才送到臨河縣。」
周圍漸漸安靜下來。
帶隊御史將出倉單與軍需文書並排放在桌上。
「初七出倉,初九才收到軍需文書。」
他抬起頭,看向沈昭。
「也就是說,這批糧出發時,靖親王府手中並沒有北軍的正式調糧文書。」
沈昭看了一眼那兩張單據。
「是。」
十幾箱帳,沒有一筆虧空,也沒有一頁作假。
可他們當初為了救人,確實先斬後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