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送走以後,外院總算安靜下來。
蘇錦兒在沈昭對面坐下。桌上還剩小半盤栗子,放了一下午,早涼透了。
沈昭拿起一顆,捏著裂口剝開。
這一回,栗仁倒是完整。
蘇錦兒看見了:「世子越來越熟練了?」
「剝了一下午,總該有些長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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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昭把剝好的栗仁放進她掌心。
蘇錦兒捏著栗仁看了看,沒急著吃:「我不過請他們順帶把糧款報上去,世子倒比我還著急。」
「畢竟是夫人的錢。」
「也是王府的錢。」
「王府的錢如今不都歸夫人管?」
蘇錦兒抬眼看他,沒忍住彎了彎唇。
「我還以為世子只惦記著替我頂罪。」
「罪可以頂,銀子也不能少。」
「分得倒清楚。」蘇錦兒將栗子送進嘴裡。
「總不能兩頭都讓夫人吃虧。」
蘇錦兒笑著又去拿栗子,手還沒碰到,盤子已經被沈昭端走。
「廚房還溫著飯。」
「我再吃一顆。」
蘇錦兒看了眼盤子,伸手勾住他的袖口,輕輕晃了晃:「世子。」
沈昭看了她片刻,到底還是拿起一顆栗子。
「最後一顆。」
「嗯,最後一顆。」
他將栗子剝好,放進她掌心。蘇錦兒彎著眼吃完,這才肯起身。
沈昭問:「現在能去用飯了?」
「勉強能了。」
兩人出了外院,晚風迎面吹來,帶著點涼意。
沈昭走在她身側,問:「今日當真不怕?」
「還是怕的。」
蘇錦兒答得很快。
沈昭看她:「沒看出來。」
「總不能當著御史的面發抖。」她攏了攏衣袖,「他本來只看見兩日的差錯,我若再慌一些,說不定能讓他看出二十日來。」
她嘴上說得輕鬆,走出幾步,手卻悄悄攥住了沈昭的袖口。
沈昭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揭穿,只將手往下挪了些,握住她。
指尖有些涼。
「明日若陛下召問,我去回話。」他說。
「照實回答便是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別再說是你讓我送的。」
沈昭沒有應。
蘇錦兒停下腳步:「聽見沒有?」
「聽見了。」沈昭又補了一句,「明日再看。」
蘇錦兒抬手便想甩開他。
沈昭沒松,反而將她的手攥緊了些。
「先用飯。」
「沈昭。」
「菜要涼了。」
他拿她方才的話堵她,蘇錦兒張了張嘴,竟沒能接上。
半夏跟在後面,低頭忍笑。
第二日,戶部與御史台的查驗文書一同送進御書房。
景和帝從頭看到尾,在「先行發糧,軍文後補」八個字上停了一會兒,又翻到最後。
「所以,這批糧不是官糧?」
戶部尚書出列:「不是。糧食出自靖親王府的貨棧,銀錢、車馬、沿途稅票都能對上。北軍收糧以後,出了入庫回單,卻還沒有結算。」
「若按戰時征糧的官價,該付多少?」
「四千六百餘兩。」
「王府實際用了多少?」
「三千三百餘兩。」
景和帝抬起眼:「少了一千多兩?」
「王府用的是商號返程的空車,只記了草料與車夫腳錢,並未按官價報車馬銀。」
昨日遞彈章的御史上前一步:「陛下,帳目雖無虧空,可未等軍需文書便先行發糧,終究不合規矩。」
「不合規矩。」景和帝承認得很乾脆。
「若是平日,自然該等。可當時烏延部已到關外,雁回關只剩數日存糧。等文書層層送到臨河縣,守關將士便要餓著肚子,再守兩日。」
御史低下頭:「臣只是以為,這條商路能夠直通邊軍,不能不查。」
「該查。」
景和帝將查驗文書合上,抬眼看向他。
「朕讓你查,是要查糧從何處來,銀錢如何走,靖親王府有沒有藉機往邊軍伸手。不是讓你拿幾句猜測,先替他們定罪。」
御史神色一凜。
景和帝聲音不高,御書房裡卻再無人敢動。
「私通邊軍,暗設糧道。這幾個字,你寫進摺子時倒是輕巧。」
「若今日查出實據,朕自會治靖親王府的罪。如今帳目清楚,路引、稅契一樣不少,你參的那些罪名又在哪裡?」
御史俯身跪下:「臣措辭失當,請陛下降罪。」
景和帝看了他片刻,才淡聲道:「御史可以聞風奏事,卻不能捕風定罪。回去把那封彈章再看一遍。往後落筆之前,先想清楚自己寫的是什麼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景和帝轉向戶部尚書:「糧款照實結清。北地商路登記入冊,往後向邊軍運送大批糧草,須報兵部與戶部知曉。若遇軍情緊急,可先行,事後補報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。
當日下午,旨意便傳到了靖親王府。
靖親王先鬆了一口氣,隨後又盯著結算文書看了半天。
「折騰了我們兩日,最後只還三千三百兩?」
傳旨內侍賠笑:「王爺,王府報上去的實支就是這個數。」
「那一千多兩呢?」
「世子妃沒有報。」
靖親王轉頭:「為何不報?」
蘇錦兒正在核對結算單,聞言抬起頭。
「用的是自家的返程車。本來也要空著回來,報多了,御史又該說王府借著軍情賺朝廷銀子。」
「可車也不能白跑。」
「沒有白跑。」蘇錦兒認真道,「戶部還了糧錢。」
靖親王仍覺得哪裡吃了虧。
陸王妃端起茶:「陛下沒治罪,銀子也補了,你就少說兩句。」
「我又沒說什麼。」
靖親王坐回去,想了想,還是不甘心。
「那一千多兩,真替朝廷省了。」
蘇錦兒將結算單收好。
「到時候陛下若過意不去,下回賞東西時該多添一些才是。」
靖親王聽完,臉色終於好了些。
沈昭坐在一旁,倒了杯溫茶,遞到蘇錦兒手邊。
靖親王看了一眼,也將自己的茶盞往前推了推。
「本王的呢?」
沈昭動作一頓:「父王手邊不是有茶壺?」
「你倒的香些。」
沈昭忍著笑,也替他添了一杯。
陸王妃看了靖親王一眼:「錦兒有的,你也得有?」
「我不過喝杯茶。」靖親王端起茶盞,低頭喝了一口。
沒過幾日,宮裡果然又來了旨意。
靖親王聽見消息,連茶盞都放下了。
「這回賞了什麼?」
然而這一回,宮裡既沒有賞金銀,也沒有添東西。
內侍展開旨意,宣的是十月下旬西山秋獵。除宗室與朝中幾位大臣外,各府女眷也可隨行。
隨行名冊送到世子院時,沈昭正在書房。
蘇錦兒拿起來看了一遍。靖親王的名字在前,沈昭緊隨其後,沒有她。
她又從頭看了一遍,還是沒有。
「宮裡漏了?」
沈昭抬起頭:「女眷隨行不必提前列名,由各府自行上報。」
「那王府報了嗎?」
「母妃不喜騎射,應當不會去。」
「我問的是我。」
沈昭看了她一眼:「你也要去?」
蘇錦兒慢慢放下名冊: 「世子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沈昭尚未察覺不對:「秋獵一路顛簸,營地也不如府中方便。我以為你想留在京城。」
蘇錦兒盯著他看了片刻。 「所以,世子打算自己去玩?」
沈昭:「……」
這句話,似乎怎麼答都不大穩妥。
他在蘇錦兒身邊坐下,將那份名冊重新放回她手裡。
「王府還沒有回話。」
蘇錦兒看了他一眼:「是嗎?」
「名冊剛送來。我本來就想先問夫人。」
「方才怎麼不問?」
「問錯了。」
「那你重問。」
沈昭從善如流:「西山秋獵,夫人願不願意同我一起去?」
「不是一路顛簸?」
「馬車走慢些。累了便停下歇一歇。」
「營地也不方便。」
「我讓人提前收拾。若你住不慣,我們早些回來。」
蘇錦兒聽了一會兒,才問:「世子想讓我去嗎?」
「想。」 沈昭答得沒有半點猶豫。
「至於去不去,自然由夫人自己定。」
蘇錦兒唇角輕輕彎了一下,卻仍故意道:「我若不去呢?」
「那我早些回來。」
蘇錦兒輕哼一聲:「那便勉強陪世子走一趟,免得你一個人在外面玩得太高興,忘了回來。」
沈昭握住她的手:「夫人放心。」
「有夫人在,我哪敢忘了回來。」
蘇錦兒抬手便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:「那你自己去。」
沈昭沒有鬆手,反而把她的手攏進掌心。
「方才已經答應了,不能反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