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臣有臣的功,不敢不認。」 沈昭停了一下。
「只是臣站在城樓上發令,真正守在垛口、沒能活著回來的,是北軍將士。臣不敢把旁人的血,也算成自己的功勞。」
殿中靜了下來。
幾名曾在軍中任職的老臣抬起頭,重新看向沈昭。
景和帝也沉默片刻。
「朕還沒說如何賞你,你倒先替旁人把功勞討了。」
「你從前不肯領差事,如今領了差事,又忙著先替旁人討功。你們靖親王府的人,倒是一個比一個會給朕出難題。」
站在前列的靖親王抬了抬眼,假裝沒聽出這句話連自己也罵了進去。
景和帝命內侍宣讀封賞。
秦將軍仍鎮雁回關,賜金、賜藥。裴照雪奇襲黑石谷、焚毀敵軍糧草,晉一級,另賜戰馬兩匹。梁守山守西牆、護軍旗不倒,由隊正升為校尉。陣亡將士加倍撫恤,家中三年免除徭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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輪到沈昭時,賞賜格外豐厚。
黃金百兩,白銀兩千兩,絹帛千匹,京郊田莊兩處。另賜御酒、藥材。另賜先帝舊藏雕弓一張。
內侍念了許久,殿中眾臣卻越聽越安靜。
賞賜很多。
可全是金銀田產,沒有官職,也沒有差事。
沈昭回京之前,朝中便有人猜測,他立下這樣大的軍功,少說也會被安排進兵部,或領一份京營的差事。
如今景和帝只賞了東西,半點實權都沒有給。
兵部尚書遲疑片刻,還是出列道:「陛下,北境戰事雖已平定,軍中仍有許多事務需要整頓。靖親王世子熟悉雁回關情形,臣以為——」
「明玦身上的傷尚未痊癒。」 景和帝打斷了他。
「他在北境待了半年,才回京不久。軍中之事,自有兵部與北軍諸將處理,先讓他歇一歇。」
兵部尚書頓住,躬身退回原位。
話已經說得很清楚。
景和帝認可沈昭的功勞,也願意給足體面,卻不打算讓他再碰兵權。
一個宗室世子,在北境沒有正式官職,卻能調動商隊、聚攏軍心,最後還暫領北軍守住雁回關。
這份本事用在危急之時是救命。
回到京城,卻難免讓人忌憚。
沈昭像是沒有察覺殿中那些打量的目光,俯身領旨。
「臣謝陛下恩典。」
他臉上沒有失望,也沒有急著推辭。該領的東西,全都領了。
景和帝看了他一會兒,神色緩和幾分。
「這些日子先在府中養傷。閒下來便多進宮走動,別又躲在家裡不見人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退朝以後,沈昭才走出大殿,身邊便圍上來不少人。
「恭喜世子。」
「陛下賞賜的那張弓,聽說是先帝留下的舊物,可見陛下看重世子。」
「下官府中得了一壇北地烈酒,改日請世子品一品。」
「家父過幾日做壽,若世子有空……」
沈昭一一聽著,既不答應,也不當面拒絕。
「近來府中事多,待我得空再說。」 說完這一句,他便隨著靖親王出了宮。
父子二人坐上馬車,靖親王才問:「只賞了金銀田莊,沒有給你實職,心裡可有不痛快?」
「沒有。」
沈昭掀起車簾,看了一眼身後剛剛駛出宮門的幾輛馬車。
「陛下已經讓我在北境領過兵,不會再把京營交到兒子手裡。」
靖親王輕哼一聲:「你倒替陛下想得明白。」
「想不明白也改變不了旨意。」
「那你方才盯著那幾輛車做什麼?」
「認認人。」
沈昭放下車簾,「看看今日都有誰來同兒子道喜。」
靖親王看了他一會兒:「你在北境待了半年,心眼倒多了不少。」
「父王過獎。」
「我可沒誇你。」
「兒子知道。」
父子二人回府時,已經臨近午時。
蘇錦兒果然還在等他。桌上的飯菜熱過一遍,湯盅下面仍溫著炭。
沈昭換下朝服,先陪她用了飯。等飯菜撤下,門房才將今日收到的帖子一併送進來。
一頓飯的工夫,門房已經陸續收了十幾張帖子。邀沈昭賞花、品酒、聽戲的帖子便送來了十幾張。還有人借著家中老人做壽、孩子滿月,拐彎抹角地想請靖親王世子赴宴。
蘇錦兒坐在桌邊,一張張翻看。
「戶部郎中陳謹,前些年替二皇子管過賑災銀。」
她將帖子放到左邊。
「太常寺少卿杜延,妻弟是范氏門生。」
又是一張放到左邊。
「這個倒不熟。」
沈昭掃了一眼:「工部主事,過去替二皇兄修過別院。」
蘇錦兒抬起頭:「世子記得倒清楚。」
「在北境看過范氏的往來帳目。」
「那這些人如今請你做什麼?」
「給自己找個退路。」
蘇錦兒低頭看向桌上已經疊起一摞的帖子。
范氏倒下,二皇子又接連折損心腹。過去依附二皇子的人見他接連受挫,已經開始替自己留後路。
靖親王府沒有表現出爭儲之意。
可沈昭手中有軍功,在宗室與北軍中又有聲望。哪怕陛下沒有給他實職,也沒人敢真把他當作一個閒散世子。
周沉從外面進來:「世子,門房問這些帖子如何處置。」
「都留下,不必退。」
周沉問:「如何回帖?」
「照王府往常的規矩。凡是請宴的,便說我傷勢未愈,暫時不能赴約。若是壽宴、滿月宴,該送的賀禮照常送。」
周沉應聲退下。
「都不去,還留著帖子做什麼?」
「先讓他們等著。」
蘇錦兒看了他一眼,很快便明白了。
沈昭笑道:「夫人果然懂我。」
「這些人見二兄接連折損人手,又摸不准陛下的態度,便想先來靖親王府探探路。」
「先讓他們等著。」
「等久了,自然會想辦法證明自己有用。」
蘇錦兒盯著他看了片刻。
「世子如今也學會弔著人了。」
「夫人教得好。」
「我何時教過你這些?」
「看得多了,自然便會了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
蘇錦兒一時竟想不起,沈昭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把她那些裝可憐、留餘地、讓旁人自己著急的手段,全用到了朝臣身上。
蘇錦兒慢慢放下帖子。
「世子學得太快了。」
「夫人後悔教我了?」
「有一點。」
沈昭整理帖子時,陳謹送來的那一封從桌邊滑落。
半夏彎腰撿起,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從夾層里掉了出來。
蘇錦兒接過展開。
紙條上沒有落款,只有短短一行字。
——御史台正在查靖親王府繞開戶部、兵部,借北地商路向雁回關運糧一事。
屋裡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沈昭拿過紙條,看了一遍。
蘇錦兒看向桌上那一摞剛剛送進王府的帖子。
「這麼快便有人來證明自己有用了?」
「看來是。」
沈昭將紙條折好,放在一旁。
「只是不知道,這份消息能值多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