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靜了片刻。
沈昭撐著床沿坐起身,方才那點睡意已經散了。
「怎麼死的?」
「懸樑。二皇子府說,他得知陛下要將自己交給大理寺,畏罪自盡。發現時,人已經沒氣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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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宮中傳旨,到大理寺上門提人,前後不過一個多時辰。
偏偏就在這一個多時辰里,趙安死了。
沈昭問:「可留下遺書?」
「留了。」 周沉從袖中取出一張謄抄下來的紙。
遺書上只有寥寥數行。
趙安承認藥酒、柳玉容與偏院都是自己安排的。他自稱一心想替二皇子分憂,沒料到事情敗露,自覺罪無可恕,只能以死謝罪。
該認的,全認了。不該提的,一個字也沒有。
「倒是死得周全。」
沈昭沒有說話。
趙安一死,所有線索便停在了二皇子府的管事身上。只要找不到沈承珣親自下令的證據,這件事便只能算趙安擅自揣摩主子心意。
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不會這樣簡單,也無法僅憑猜測給一位皇子定罪。
靖親王得知消息後親自進了一趟宮。
大理寺也查了趙安的屍身與房間,沒有找到旁的東西。趙安的家人早在半年前便被送離京城,連去了哪裡都查不清楚。
景和帝震怒,責令大理寺繼續追查。
可查來查去,所有證據依舊只指向一個死人。
此事沒有真正結束,卻也只能暫時停在這裡。
沒過幾日,京中便有了新的說法。
起初只是有人說,靖親王世子中了那樣烈的藥,寧願咬著牙趕回王府,也沒有踏進柳玉容的房門。
後來不知經過誰的嘴,便成了沈昭畏懼妻子。
有人說蘇錦兒善妒,成親至今不許沈昭納妾。還有人說,沈昭那日並非不願碰柳玉容,只是怕將人帶回去以後,蘇錦兒會鬧得靖親王府不得安寧。
還有人翻出前些日子的家宴,說沈昭當眾拒絕柳玉容,也是因為蘇錦兒坐在身邊,他不敢點頭。
傳到最後,連沈昭帶傷回府,都成了被世子妃管束得太嚴。
半夏氣得在屋裡轉了兩圈。
「他們怎麼什麼話都敢說?世子不肯進那屋子,明明是察覺到了算計,和姑娘有什麼關係?」
蘇錦兒正坐在池塘邊餵魚,聽見這話,手裡的魚食仍不緊不慢地往水裡撒。
「總不能夸世子潔身自好。」
「為何不能?」
「誇了世子,誰來襯托柳姑娘受委屈?」
半夏一時沒聽明白。
池中的錦鯉卻爭得熱鬧,擠在一起搶食,尾巴拍得水花四濺。
蘇錦兒又抓了一小把魚食。
「何況,把事情推到女人善妒上,總比承認一位皇子在宗室家宴上給人下藥好聽。」
「那便由著他們說?」
「急什麼?」
蘇錦兒看著一尾紅鯉從魚群中擠出來,獨自吞掉最大的一塊魚食,唇邊微微一彎。
「既然都說我善妒,總有人會忍不住,當面勸我大度。」
幾日後,安王妃在府中設宴。
席上來的大多是宗室與勛貴女眷。蘇錦兒剛坐下不久,便察覺有人時不時往她這邊看。
等酒菜上過一輪,終於有人開口。
「世子妃與世子夫妻恩愛,實在叫人羨慕。」
說話的是永寧伯夫人。
她先誇了一句,很快便轉了話鋒,「不過男人身邊,總要有幾個知冷知熱的人兒。你年紀輕,一時想不開也是尋常。等再過幾年,自然就明白了。」
蘇錦兒放下茶盞:「夫人想讓我明白什麼?」
「自然是替世子納妾。」
旁邊一名夫人跟著笑道:「靖親王世子身份貴重,身邊卻連一個妾室都沒有,外頭難免議論。你身為正妻,還是該賢惠些。」
「前些日子那位柳姑娘,我也見過。模樣、性情都算出挑,又懂藥理。若你當時肯點頭,如今府里也能多一個照顧世子的人。」
安王妃眉頭微蹙,正想岔開話題,蘇錦兒卻先開了口。
「諸位說得有道理。」
永寧伯夫人露出笑意:「你能想通便好。」
蘇錦兒垂下眼,指尖輕輕握住茶盞。她最知道怎樣落淚才惹人心軟。再抬頭時,眼尾已經染上一層薄紅,眸中浮著水光,淚珠恰好懸在睫毛上,將落未落。
她像是怕在人前失態,還微微偏開了臉。越是忍著,越顯得委屈,也越惹人憐惜。
「我只是想起世子那日回來時,掌心全是血。」
席上的聲音漸漸小了。
「府醫說,他為了保持清醒,一路都在掐自己的手。若是回來得再晚一些,還不知會傷成什麼樣。」
蘇錦兒停了一下,聲音輕了許多。
「世子當時神志不清,根本不能自己作主。」
「我若趁他中了藥,便擅自替他收下一個姑娘,豈不是欺負他不能拒絕?」
永寧伯夫人的笑僵在臉上:「這怎麼能叫欺負?你是他的妻子,後院的事自然由你安排。」
「旁的事,我可以替他安排。」蘇錦兒望向她,「可他要不要納妾,難道不該問問他自己?」
「男人三妻四妾,本就是尋常事。」
「那也要他清醒時願意。」 蘇錦兒眼底含著水意,話卻說得很清楚。
「他若願意,我攔不住。可他當時連自己站在哪裡都分不清,我卻趁機把人送進他的院子,這和那些趁人之危的人有什麼分別?」
席間無人接話。
方才還覺得蘇錦兒不夠賢惠的人,此刻再看永寧伯夫人,眼神都多了幾分古怪。
若繼續勸,豈不是在說沈昭中了藥以後,便能任由別人替他安排女人?
安王妃放下茶盞。
「世子妃說得有理。夫妻之間的事,還是該兩個人都點頭。趁著一方神志不清替他做主,確實不妥。」
永寧伯夫人臉上有些掛不住:「我不過隨口勸她兩句,怎麼就成了趁人之危?」
「我知道夫人是好意。」 蘇錦兒吸了吸鼻子,越發顯得委屈。
「只是世子險些出了事,我心裡難受,一時說多了。夫人別見怪。」
她這樣一說,永寧伯夫人連反駁都不好反駁。
水榭外卻在此時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夫人說得沒錯。」
眾人循聲望去。
男賓那邊已經散席,沈昭正站在長廊下。他身後還跟著幾名宗室子弟,顯然將方才的話聽得清楚。
沈昭走進水榭,向安王妃見過禮,隨後來到蘇錦兒身邊。
「柳玉容的事,與世子妃無關。」
永寧伯夫人勉強笑道:「世子誤會了。我們只是閒談幾句,並沒有責怪世子妃。」
「本世子明白。」
沈昭語氣溫和。
「只是外頭傳得久了,難免有人當真。今日既然諸位都在,本世子便把話說清楚。」
他看了一眼蘇錦兒仍舊微紅的眼睛。
「夫人可沒攔著。」
「是本世子自己不要。」
水榭中徹底安靜下來。
「靖親王府不缺伺候的人,本世子的院中也沒有納妾的打算。」
沈昭頓了頓。
「以後誰若再想勸世子妃賢惠,不妨直接來勸本世子。只是本世子的脾氣,未必有夫人這樣好。」
幾名方才開過口的夫人紛紛低下頭。
蘇錦兒抬眼看他,眼尾還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薄紅。
沈昭與她對視片刻,便知道這眼淚有幾分真、幾分是特意留給旁人看的。
她若當真受了委屈,反倒不會在人前哭得這樣好看。
「被人欺負了?」他仍配合著問。
「不過說了幾句話。」
「幾句話便把夫人說哭了?」
「我沒哭。」蘇錦兒輕輕碰了碰眼角,「茶氣熏的。」
沈昭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早已涼透的茶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 那語氣分明半個字也沒信。
蘇錦兒暗暗瞪了他一眼,示意他在人前少拆自己的台。
沈昭忍住笑,向她伸出手,「既然茶這樣熏人,便不喝了。回府。」
蘇錦兒將手放進他掌心,借著他的力道起身。
兩人向安王妃告辭。直到走出水榭,沈昭才低聲道:「夫人今日這場眼淚,落得很是辛苦。」
蘇錦兒側頭看他:「世子既然知道,方才還問?」
「總得配合夫人。」
上了馬車,蘇錦兒才取出帕子,輕輕按了按眼角。
沈昭在她身邊坐下:「當真哭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眼睛怎麼紅的?」
蘇錦兒頓了頓:「想起你掌心那些傷,一時有些難受。」
沈昭安靜下來,攤開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傷已經結痂,只剩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。
「已經不疼了。」
蘇錦兒低頭看了一會兒,指腹輕輕碰過那幾道傷,語氣卻依舊不怎麼溫柔:「活該。也讓你長長教訓。」
沈昭笑了一聲,伸手將她攬到肩邊。蘇錦兒順勢靠過去,還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。
「外頭如今都說夫人善妒。」沈昭道,「夫人怎麼想?」
蘇錦兒認真思索片刻。
「也不算全錯,是有一點。」
「只有一點?」
「世子若嫌少,我還可以再妒一些。」
沈昭垂眼看她:「可以。」
蘇錦兒抬起頭。
「夫人儘管妒。」沈昭替她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,「反正我身邊也沒有旁人,隨你怎麼管。」
蘇錦兒唇角微彎:「世子不怕落一個懼內的名聲?」
「父王背了這麼多年,也沒耽誤他做靖親王。」 沈昭握緊她的手,低聲道:
「我與父王一樣。」
「一樣懼內?」
「一樣有眼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