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裡很安靜。
皇帝坐在御案後,面前擺著兩份摺子。一份是慶王天不亮便遞進宮的,另一份出自沈承珣之手,墨跡還很新。
沈昭與沈承珣一同上前見禮。
皇帝沒有叫起,只翻過一頁摺子。
「一個說宴席上有人動了手腳,一個說自己御下不嚴。朕看了半日,倒沒看明白昨日究竟是誰設的宴。」
沈承珣低著頭:「昨日設宴的是慶王叔。兒臣只是帶了幾壇酒與一班樂師過去助興。」
「那酒又是怎麼回事?」
「是兒臣府中酒莊所出。前幾壇並無問題,趙安後來送進去的那一壺,兒臣事先並不知情。」
皇帝抬眼:「慶王說,沈昭離席不久,他便命人封了偏院。趙安卻早一步跟著你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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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承珣頓了一下。
「兒臣當時只以為明玦舊傷發作,已經回府請醫。宴席也散了大半,便沒有久留。趙安隨兒臣回去時,並未表現出異樣。」
他說得滴水不漏。
昨日帶酒、帶人去別院,他承認。
趙安跟著他離開,他也承認。
至於藥酒、香爐和偏院裡等候的柳玉容,全是趙安背著他做的。
皇帝又問:「趙安為何要這麼做?」
「他說……知道兒臣有意緩和與明玦的關係,想替兒臣分憂。」
「給沈昭下藥,再往他房裡塞個女人,便能緩和關係?」
沈承珣額頭抵地:「兒臣愚鈍,錯信了身邊之人。」
皇帝沒有理他,轉頭看向沈昭。
「你說。」
沈昭這才直起身:「昨日臣飲過趙安斟的酒,不久便覺得身體有異。他又稱偏院已經備好醒酒湯,要帶臣過去休息。」
「只是到了院門外。」 沈昭頓了頓。
「臣在那裡看見了柳姑娘的琴匣。裡面的婢女也說,柳姑娘早已備好醒酒湯,正在房中等候。」
皇帝看向沈承珣:「提前備了人,留了屋子,連醒酒湯都煮好了。你府里這個趙安,倒有幾分未卜先知的本事。」
「兒臣昨夜回府後得知此事,也覺得不對,當即命人連夜審問趙安。」
「審出什麼了?」
「他一口咬定,是他擅自揣摩兒臣的心意。」
沈承珣說到這裡,聲音沉了些。
「兒臣從前確實想過讓柳玉容去靖親王府照顧明玦。可明玦既已拒絕,兒臣便歇了這個心思。趙安大概覺得此事沒有辦妥,想借昨日的機會強行促成。」
皇帝聽完,靠回椅背。
「一個奴才,敢在宗室家宴上給靖親王世子下藥。事後還敢替你安排?」
「你二皇子府的奴才,膽子比主子還大啊。」
沈承珣臉色微白:「是兒臣管教無方。」
皇帝沒有再看他。
如今出了事,沈承珣依舊什麼都不知道。
「明玦。」 沈承珣抬起頭,語氣帶著幾分苦澀。
「趙安是本王府里的人。他做出這種事,無論如何,都是本王御下不嚴。你心裡有氣,只管沖二兄來。」
沈昭看向他:「臣沒有什麼可說的。」
「你不信我?」
「二兄多慮了。」 沈昭的語氣依舊溫和。
「范氏在北境豢養私兵,二兄不知情。趙安帶藥酒去慶王府,二兄同樣不知情。可見二兄身邊之人都極有主見,許多事確實不必驚動主子。」
御書房裡靜了靜。
皇帝看了沈昭一眼:「你若是真心替他說話,便少說兩句。」
沈昭低下頭:「臣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沈承珣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,偏偏無法反駁。
皇帝拿起那份請罪摺子,隨手丟到御案下。
「朕還沒老到什麼都看不明白。」
摺子落在沈承珣膝前。
「范氏的案子尚未結清,你便忙著與宗親設宴,又是送人,又是問沈昭願不願意幫你。你到底想讓他幫你什麼?」
沈承珣猛地抬頭,沈昭也看向皇帝。
二皇子府那日留下的侍從不少。沈承珣自以為把話說得含蓄,可皇帝想知道,便總有辦法知道。
「父皇,兒臣只是隨口問起明玦日後的打算。」
「隨口問問?」
皇帝冷笑了一聲。
「你大哥被廢還不到一年,儲位尚且空著。你便在一群宗室長輩面前問靖親王世子,你還有沒有機會。」
「沈承珣,朕還活著。」
沈承珣伏下身:「兒臣絕無他意。」
「你有沒有,自己清楚。」
皇帝不想再聽他辯解。
「趙安交由大理寺審問。那隻酒壺、殘酒和香爐,一併送去。柳玉容暫押京兆府,沒有朕的旨意,誰也不許接觸。」
「至於你——」
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二皇子。
「回府閉門自省。此事查清以前,不必上朝,也不必再進宮請安。」
沈承珣臉色變了變,到底沒有再替自己辯解。
「兒臣領旨。」
他起身告退,經過沈昭身邊時,腳步略微停了一下。
沈昭目不斜視,仿佛沒有察覺。
等殿門重新合上,皇帝才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「起來吧。跪在那裡,看得朕心煩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
沈昭起身。
皇帝打量他一眼:「藥性都退了?」
「已經無礙。」
「朕怎麼看你臉色這樣差?」
沈昭沉默片刻:「昨夜沒有休息好。」
皇帝正要讓人傳太醫,動作忽然停住。
他盯著沈昭看了一會兒,像是明白了什麼,神色頓時有些古怪。
「方才去王府傳旨的人回來稟報,說你一早還在廚房折騰蓮蓬酥。既然沒休息好,不在院裡歇著,跑去廚房做什麼?」
沈昭眉心輕輕一跳,連這件事都傳進宮了?
「昨日答應夫人帶蓮蓬酥回去,臨時出了變故,沒有帶成。」
「所以你便自己做了?」
「是。」
皇帝看著他,半晌沒說話。
「靖親王府是沒有廚子了?」
「臣只是覺得,親手做的更有誠意。」
皇帝擺了擺手,「滾回去陪你夫人。看見你們靖親王府這一家子,朕便頭疼。」
沈昭從善如流地行禮。
「臣告退。」
走出御書房時,沈承珣已經不在廊下。
宮門外停著二皇子府的馬車。車簾垂得嚴嚴實實,很快便駛出了長街。
沈昭沒有多看,上了王府的馬車。
回到院裡時,已近午時。
蘇錦兒仍靠坐在床上,膝上攤著一本帳冊。聽見腳步聲,她頭也沒抬,目光仍落在帳頁上。
沈昭走到床邊:「夫人看了多久?」
「沒多久。」
沈昭低頭掃了一眼,在床邊坐下,伸手抽走她膝上的冊子。
蘇錦兒終於抬頭:「我還沒看完。」
沈昭將帳冊合上,隨手擱到自己身後,也不說話,只看著她。
蘇錦兒沒去搶,難得沒同他計較,只問:「陛下怎麼處置的?」
沈昭依舊沒答。
她被他盯了一會兒,終於有些無奈:「世子這樣看我做什麼?」
「夫人方才看帳冊看得很專心。」
蘇錦兒一時無言。
她忍著笑,伸手捧住他的臉,認認真真看了一會兒。
「世子進宮一趟,還是這麼好看。一點沒變。」
沈昭面色不顯,「這句聽著有些敷衍。」
「那我收回。」
蘇錦兒剛要鬆手,沈昭便握住她的手腕,將她的掌心重新貼回自己臉側。
「說出去的話,哪有收回去的道理?」
「世子滿意了?」
「尚可。」
蘇錦兒用指腹捏了捏他的臉:「現在可以說陛下怎麼處置了嗎?」
沈昭這才道:「趙安交大理寺,柳玉容押去京兆府。二兄閉門自省,暫時不能上朝,也不能進宮。」
「他哭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呢?」
沈昭看她一眼:「我為何要哭?」
「世子出門時不是還覺得,這一招值得一試?」
「陛下沒給我機會。」
蘇錦兒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沈昭見她終於笑了,肩背也跟著松下來。他將帳冊放遠了些,把她微涼的手攏進掌心。
「不是讓你休息嗎?」
「已經睡了大半日。」
「那便再睡一會兒。」
「睡不著。」
沈昭看了眼她身側空著的位置:「我陪夫人。」
蘇錦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「世子昨夜還沒鬧夠?」
「只是睡午覺。」
「這話聽著不大可信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,覺得自己如今確實沒什麼信譽。
蘇錦兒往床里挪了挪,給他讓出一半位置。
「只准睡覺。」
「好。」 沈昭脫去外袍,在床外側躺下。他沒有再靠近,只握住蘇錦兒放在被面上的手。
蘇錦兒垂眼看了一會兒,沒有抽開。
「陛下相信二皇子嗎?」
「陛下心裡已有判斷,只是眼下沒有實證。」沈昭閉上眼,「要緊的是趙安肯不肯開口。」
「他不會開口。」
「嗯。」
趙安既然敢把事情認下,便不會輕易改口。何況趙安已經在二皇子府里關了一夜,想再從他嘴裡問出什麼,只怕不容易。
兩人都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屋外的風吹過窗紗,帶進幾分初秋的涼意。
沈昭大概真的累了,沒過多久,呼吸便慢慢平穩下來。
蘇錦兒側過臉看他。
他睡著以後,眉間仍有一道很淺的褶皺。蘇錦兒抬手替他撫平,又將薄被往他身上拉了拉。
房門卻在此時被人輕輕叩響。
周沉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。
「世子,世子妃。」
沈昭睜開眼。
「進。」
周沉推門進屋,神色比從宮裡回來時還要沉。
「大理寺的人方才去二皇子府提人。」
周沉停了一下。
「趙安死了。」
「二皇子府說,他畏罪自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