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沉在此時進門,將從慶王府別院帶回來的東西放在桌上。
白瓷酒壺、沈昭用過的酒杯,以及臨水軒里的半爐驅蚊香,被分別封在三隻匣中。
「府醫已經驗過。」周沉道,「酒杯里殘留著一味藥,單獨服下只會令人血氣加快,並無太大妨礙。香爐里的驅蚊香也沒有毒,只是其中摻了一味催發藥性的香料。」
陸王妃聽明白了:「兩樣東西合到一起,才會出事?」
「是。」周沉道,「人在香中待得越久,藥性發作得越快。世子飲下那杯酒以後,又在臨水軒坐了片刻,兩邊藥性相合,才有了那樣強烈的催情效果。」
靖親王拿起那隻酒壺,神色沉沉。
「同席那麼多人都聞著香,也都喝了酒,為何只有昭兒中招?」
「酒壺裡另有機關。」 周沉按住壺柄處一塊不起眼的銅片。只聽一聲輕響,壺底彈出一道極薄的夾層。
「按住這裡,夾層中的藥便會隨著酒一同倒出。鬆開以後,再替旁人斟酒,倒出的便只是尋常青梅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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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爐擺在臨水軒中,所有人都聞得到。
藥卻只進了沈昭的杯子。
兩樣東西分開看都不起眼,湊到一起,才成了一場專門為他備下的局。
靖親王將酒壺放回匣中,臉色徹底冷了下來。
「慶王府怎麼說?」
「慶王已經封了偏院,也扣下了昨日當值的人。最初那幾壇青梅酒是別院酒窖所出,帶有機關的這一壺,卻是二皇子府的人送進去的。柳玉容也是趙安安排過去的。」
「她怎麼說?」陸王妃問。
「她說趙安只告訴她,昨日會再給她一次進靖親王府的機會,讓她提前在偏院候著。她並不知道酒里有藥。」
陸王妃冷笑:「不知道酒里有藥,卻知道人會被送進她的房間。」
靖親王將酒壺重重放回桌上:「沈承珣人呢?」
「已經回府。」周沉道,「二皇子府今早傳出消息,說趙安擅自揣摩主子心意,為討殿下歡心,才做下此事。二皇子得知後震怒,已經將人扣押。」
「又是下人自作主張。」
靖親王被氣笑了。
「范氏養私兵,他不知情。趙安帶著藥酒去慶王府,他還是不知道。他身邊的人一個比一個有本事,什麼都替他安排妥當了,偏偏沒人想起來告訴他這個主子?」
沈昭低頭飲了口茶:「二皇兄待下寬厚,底下的人膽子大些,也不奇怪。」
靖親王看了他一眼。
分明是在替沈承珣說話,偏偏聽著比直接罵人還難聽。
陸王妃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對:「既然趙安已經認下,這件事最後多半只能查到他身上。」
「證據查不到,不代表陛下看不明白。」靖親王道,「他前腳才想往世子院裡送人,後腳便出了這種事。世上沒有這麼巧的巧合。」
沈昭垂下眼。
「就怕二兄已經先一步進宮請罪了。」
話音剛落,外面便有人匆匆進來稟報。
「王爺,宮裡來人了。」
一名內侍很快被領進正院。
他向靖親王夫妻見過禮,才對沈昭道:「陛下已經知道慶王府別院發生的事,宣世子即刻入宮問話。」
靖親王問:「二皇子呢?」
「二殿下已在御書房外候著了。」
果然。
沈昭起身領旨。
陸王妃叮囑道:「進宮以後照實說。別為了所謂的兄弟顏面替他遮掩,也不必急著與他爭辯。陛下自有判斷。」
沈昭應了一聲,轉身出了正院。
他回去時,內室已經有了動靜。
蘇錦兒才剛醒不久,她靠坐在床頭,頭髮還沒梳,身上披著一件寬鬆外衣。臉色算不上差,只是眼下透著倦意,整個人懶洋洋的,連看他的目光都比平日慢了一拍。
白瓷碟已經空了。
沈昭看了一眼:「都吃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味道如何?」
蘇錦兒沉默片刻:「世子想聽實話?」
沈昭心裡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,「夫人說吧。」
「蓮蓉還算細,就是皮有些硬。」蘇錦兒認真回想,「一塊邊上焦了,另一塊裡面還沒熟透。」
沈昭:「……」
那已經是他從整爐點心裡挑出來,模樣最周正的兩塊。
蘇錦兒看著他沉默的模樣,唇角彎了一點:「不過世子第一次做,能吃便已經不錯了。」
沈昭抬眼:「夫人這是誇我?」
「算是吧。」
「既然不好吃,怎麼還都吃完了?」
「世子忙了一早,總不能讓它們白白躺著。」蘇錦兒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何況也沒難吃到咽不下去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,決定不再追問。
他走到床邊坐下,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,又將滑到她肩頭的外衣攏好。
「身上難受嗎?」
蘇錦兒抬眼看他:「世子自己心裡沒數?」
沈昭的手停在她肩頭,難得沒有立即接上話。
蘇錦兒瞧著他耳根慢慢泛紅,靠回軟枕,輕輕哼了一聲:「這會兒知道不說話了,昨夜倒是怎麼勸都不肯聽。」
沈昭耳根更紅,「要不要讓府醫再來看看?」
「看什麼看?」蘇錦兒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。
沈昭徹底安靜了。
蘇錦兒難得見他啞口無言,心情又好了幾分。
外間傳來腳步聲,宮裡來的內侍正在廊下等候。
她看了一眼門外:「陛下宣你進宮?」
「嗯。二兄已經先去了。」
「他動作倒快。」
「再晚些,趙安恐怕就白認罪了。」
「他大概還是那套說辭。識人不清,御下不嚴,府里的人又太會揣摩他的心思。」
「夫人與我想得一樣。」
「畢竟他身邊的人,個個都比他有主意。」
沈昭低低笑了一聲。
蘇錦兒瞥他:「世子還笑得出來?」
「夫人罵人時,與母妃有幾分相像。」
「我哪裡罵人了?說的分明都是實話。」
「是。」沈昭從善如流,「夫人說得都對。」
半夏捧著入宮要穿的外袍進來。沈昭換好衣裳,系上腰帶,剛準備離開,蘇錦兒又叫住了他。
「等等。」
她掀開被子想下床,腰間卻猛地一酸,才動了一下便皺起眉。
沈昭立即折返回來,將人按回床上。
「要什麼?我替你拿。」
「你低頭。」
沈昭依言俯下身。
蘇錦兒替他理好壓在衣領里的一縷長發,又把微微歪斜的衣襟撫平。
她的指尖擦過他頸側,沈昭喉結輕輕動了一下,下意識往後避了半寸。
蘇錦兒察覺到了,動作頓了頓,抬眼看他:「藥還沒退乾淨?」
「退乾淨了。」
「那你躲什麼?」
沈昭沉默片刻,「夫人靠得太近了。」
蘇錦兒忍不住笑:「昨夜怎麼沒見世子嫌近?」
沈昭握住她還停在自己衣襟上的手,無奈道:「錦兒,宮裡的人就在外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蘇錦兒替他壓平最後一道褶皺,收回手。
沈昭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俯身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蘇錦兒捂住額頭:「你做什麼?」
「回禮。」
他直起身,眼中終於有了笑意。
蘇錦兒沒再同他計較,只叮囑道:「進宮以後照實說便是。二皇子若哭,你便讓他哭。別看他可憐,便替他往回圓話。」
「夫人覺得我會心軟?」
「不會。」蘇錦兒想了想道,「我是怕世子裝得比他還可憐,陛下一時分不清該先哄誰。」
沈昭若有所思:「這倒值得一試。」
「沈昭。」
「說笑而已。」
宮中派來的車駕已經候在王府門外。
沈昭登上馬車,車簾落下的那一刻,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淡了下去。
馬車穿過宮門,一路停在御書房外。
沈承珣果然已經到了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素色常服,腰間沒有佩玉,身邊也沒帶慣常跟隨的近侍,獨自站在廊下。乍一看,倒不像來御前分辯,更像是專程來請罪的。
聽見腳步聲,他立即轉過身。
「明玦。」 沈承珣快步迎上來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愧色。
「昨日的事,本王也是昨夜回府後才知道。趙安竟敢背著本王做出這種事,實在膽大妄為。」
他嘆了口氣,伸手想拍沈昭的肩膀。
沈昭不著痕跡地往旁邊讓了半步。
沈承珣的手落了空,神情卻沒有變化,只繼續道:「到底是本王御下不嚴,才讓你受了這樣的委屈。」
「二兄不必自責。」 沈昭語氣溫和,甚至還帶著幾分寬慰。
沈承珣看向他。
沈昭迎著他的目光,慢慢補了一句:「你不知道的事,怎麼能怪到你身上?」
廊下安靜了一瞬。
沈承珣臉上的愧色微微凝住,很快又恢復如常:「明玦能體諒二兄便好。」
「自然。」
沈昭唇邊帶著淺淡的笑。
恰在此時,御書房內傳來皇帝的聲音。
「都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