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不虛盯著那個疫字看了兩秒。
二十多年前封的村,二十多年後……這中間隔了什麼,發生了什麼,封條上沒寫。
幾十層黃條一層壓一層,說明這二十多年裡封條被貼了又貼,每次封不住就再貼一層。
到底封的是什麼,或者說,封的是誰。
好奇的幾個人往門縫裡看進去,門縫裡透出一股陰冷的風,帶著霉味。
從門縫看進去,斷壁殘垣,爛轆轤,荒蕪一片。
院子裡的井欄塌了半邊,石碾子滾落在草叢中,地上長滿了齊腰高的枯草。
一個男生伸手推門進去,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,刺耳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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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一推開,眼前忽然發生了變化。
牆是完好的,白灰牆面乾乾淨淨。
家家炊煙裊裊,從屋頂升起來,飯香撲面而來,濃郁的肉香和米飯的香氣混在一起,熱騰騰地撲到人臉上。
那個男生回頭一看,門內側乾乾淨淨,一條黃條也沒有。
黃條貼的只是外面。封條封的,從來不是門。
蘇聞意發現變化是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發生的。
門開之前還是斷壁殘垣,門一開就全變了,兩個世界疊在了一起,推開門就從一個世界跨進了另一個世界。
那塊寫著村名的石碑也出現了。
就在門樓內側左手邊,半人高的青石碑,上面刻著三個字——上溪村。
馮不虛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石碑,他疑惑出聲:「宣傳視頻裡面出現的不是劉家村嗎?現在怎麼變成上溪村了?」
有個男生說:「一個村名而已,大概是谷設計師隨便弄的吧。」
另一個短髮女生撇撇嘴:「谷設計師這麼設計肯定是有用的,這肯定是一個線索。」
馮不虛沒說話,但他記住了這個細節。宣傳視頻里的村名和實際進來的村名不一樣,這裡頭肯定有文章。
村子裡面的路是青石板鋪的,打掃得乾乾淨淨,縫隙里連根雜草都沒有。
路兩邊的院牆完好,牆頭爬著絲瓜藤,開著黃花。
有狗趴在門口曬太陽,有雞在巷子裡啄食,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和雞叫。
這看著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活人村子,可馮不虛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他說不上來,就是覺得這村子安靜得過了頭,有煙火氣,沒有人氣。
蘇聞意也有同感,她走在前面,餘光掃過路邊的住戶,每家每戶的門都敞著,但她沒看到任何一個人在走動。
院子裡有雞有狗,可那些雞不啄食,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,狗趴在門口也沒抬頭,眼睛半閉著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怎麼了。
雞不叫狗不吠,整個村子安靜得有些詭異,只有他們幾個人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蕩。
走了幾步,有個男生提議說:「我們六個人太多了,扎堆在一起怎麼玩,不如分成兩個隊伍怎麼樣?」
馮不虛率先開口:「我和蘇聞意一起。」
蘿莉小姑娘速度也很快,舉起手說:「我也和你們一起。」
另外一個姑娘微微嘆了口氣,她有點遺憾,她其實是想和馮不虛一隊的,萬一中途見到了姜boss呢。
現場吃狗糧的機會啊,可能就只此一次了。
但她也沒說什麼,和另外兩個男生組成了另一隊。
分好隊伍,幾人就分兩個方向走了。
馮不虛、蘇聞意和小蘿莉三個人沿著村子的主路往裡走。
路兩邊都是土坯房,家家戶戶的門都敞著,門口掛著紅辣椒串和蒜辮子。
三人路過一家敞著門的人家,剛走過去,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大嬸從門裡快步走出來,攔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大嬸笑呵呵的,滿臉慈和,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一起。
看上去四五十歲,身子壯實,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粗布衣裳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結實的手臂。
她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,笑得更加熱絡了。
她說:「你們幾個娃是出來遊玩的嗎?看著白白淨淨的嘞。」
蘇聞意腦海中浮現出宣傳視頻末尾出現的那行字。
她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:「嬸兒,我們是學醫的。」
大嬸一拍大腿,哦了一聲:「原來是學醫的啊,這次是出來採藥順便歷練的吧?」
蘇聞意還沒來得及回答,大嬸就一把拉上了她和蘿莉小姑娘的手,往屋子裡帶:
「走走走,到嬸子家吃飯,嬸子我啊,最是好客了。」
馮不虛跟在後面走進屋。他注意到大嬸拉蘇聞意手的時候,掌心有一層油光,亮亮的,在夕陽的餘暉下反著光。
滿倉嬸拉著她們走進了屋子。堂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,幾條長凳。
屋子角落裡坐著一個老漢,佝僂著背,坐在矮凳上抽旱菸,煙鍋子吧嗒吧嗒地響,青煙一縷一縷地往上飄。
老漢抬眼看了他們一下,沒說話,又低下頭繼續抽菸。
滿倉嬸說:「你們叫我滿倉嬸就好,那是你們滿倉叔。」
說著,幾人看向角落裡坐著抽旱菸的老漢。
老漢頭都沒抬,煙鍋子磕了磕桌沿,抖落菸灰,又塞了一鍋新菸絲進去。
滿倉嬸又說:「我有一個兒子滿倉,他出去上工了,很快就回來。」
滿倉嬸讓三人坐下,又轉身進了廚房,說:「你們先坐會兒,我去做飯。」
滿倉嬸進了廚房以後,堂屋裡就剩下三個人和那個抽旱菸的滿倉叔。
滿倉叔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,就坐在角落裡吧嗒吧嗒地抽菸。
馮不虛注意到滿倉叔的煙鍋子很大,煙杆是竹的,被手摸得發亮。
他抽菸的動作很慢,吸一口,含一會兒,再緩緩吐出來,眼睛始終盯著地面,不看他們任何人。
馮不虛試著跟他搭了句話:「滿倉叔,這村子叫什麼名字?」
滿倉叔沒抬頭,煙鍋子磕了磕桌沿,悶聲說了句:「上溪村。」就再沒下文了。
馮不虛又問:「這村子有多少戶人家?」
滿倉叔這回連嘴都沒動,只吐出一口煙,青煙散開後才啞著嗓子說了句:「不多。」
廚房裡很快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,油下鍋的滋啦聲,菜刀切菜的篤篤聲,忙活了好一陣子。
飯一上桌,三人也沒見到這大嬸口中的兒子。
晚飯有肉,而且每一道菜都是大肉。
紅燒肉、燉排骨、醬肘子、炒肉片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,油光發亮,肉香撲鼻。
香到犯規了,那種油脂和醬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濃烈得讓人口水直冒。
但他們一家人不怎麼動筷子。
滿倉叔坐在角落裡抽旱菸,滿倉嬸坐在桌邊笑呵呵地看著他們,自己碗裡盛的是白粥配鹹菜。
滿倉嬸笑呵呵地說:「我們吃素,肉吃膩了,這些是用來招待貴客的。」
有過前車之鑑,三人顯然都對這桌飯菜充滿了警惕。
這個副本又是大肉,還特意說省下來招待貴客的,怎麼聽怎麼不對勁。
馮不虛用腳在桌下輕輕碰了碰蘇聞意的腳,蘇聞意也碰了碰小蘿莉的腳。
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意思很明確。
這肉不能吃,這粥……不確定能不能吃。
三人一時也沒人動筷。
滿倉嬸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語氣裡帶上了點不高興的味道。
「怎麼,幾個娃是不愛吃肉嗎?這肉可是我們辛辛苦苦省下來的口糧,你們不吃怎麼行?」
馮不虛:「既然是嬸子你們省下來的,那這些肉叔嬸你們吃吧,我確實不愛吃肉。」
蘇聞意也說:「是啊嬸子,他說的對,我們也吃素。」
小蘿莉也附和了一聲,連忙點頭。
滿倉嬸看了他們一眼,沒再說什麼,臉上的笑又回來了,但那個笑跟之前不太一樣了,皮笑肉不笑。
她說:「行吧,那你們多吃點菜。」
說著起身去廚房盛了三碗白粥放在他們面前。
馮不虛端起碗喝了口粥,粥是溫的,還挺稠,米粒煮得爛爛的。
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,沒再喝第二口。
蘇聞意也沒喝,小蘿莉倒是喝了兩口,然後被蘇聞意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,會意地放下了碗。
滿倉嬸在旁邊看著,沒再催。
但三人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,那種目光黏糊糊的,貼在臉上,讓人渾身不自在。
滿倉叔在角落裡磕了磕煙鍋子,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就那麼一掃而過,但馮不虛注意到了。
滿倉叔看的是桌上的肉,然後又看了一眼他們三個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什麼意思。
然後他又低下頭,繼續抽菸。
蘇聞意也注意到了滿倉叔那一眼,她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滿倉叔看肉的眼神不對,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。
他在等什麼?等他們動筷子?還是在等別的什麼?
滿倉嬸又開口了,語氣還是笑呵呵的,但話裡有話:
「你們是學醫的,那可好了,我們村最近不太平,好些人身上長了紅疹子,怎麼都消不下去,你們要是能幫著看看,那可就太好了。」
蘇聞意心裡一動,面上不動聲色,點了點頭說:「行,嬸兒,我們明天去看看。」
滿倉嬸笑得更深了,連聲說好,然後提醒他們:「天黑了不要出門啊,屋子裡的油燈千萬不能滅咯。」
這句話她翻來覆去說了兩遍,每一遍都笑著,但每一遍都讓馮不虛後脊背涼了一層。
他說不上來為什麼,但這句話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毛,總覺得天黑以後這村子裡的什麼東西會醒過來。
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滿倉嬸起身去關堂屋的門,門一關上,堂屋裡的光線就暗了下來,只剩下一盞油燈在桌上晃。
滿倉叔的影子在角落裡,一動不動,跟他本人一樣安靜。
馮不虛看著牆上自己的影子,總覺得那影子不太對。
他眨了眨眼,又覺得是自己看花了眼。
滿倉嬸在旁邊坐著,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把蒲扇,她慢慢地扇著。
扇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油膩味,混著桌上肉菜的香氣,熏得人胃裡翻湧。
另一邊的三個人可沒有蘇聞意馮不虛他們警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