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目的白光猶如一柄利劍，蠻橫地劈開了爛尾樓地坑底部的昏暗。
光芒漸漸收斂，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渾濁的空氣中。
晏清辭手中的雷擊木劍並未放下。
劍尖斜指，冷白的指節依然緊繃，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檀香冷氣護在周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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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野高大的身軀像一堵黑色的鐵牆，嚴絲合縫地擋在晏清辭側前方。
那雙暗金色的獸瞳，帶著殘暴的警惕，死死盯著光暈的最中心。
在那片徹底散去的白光里。
並沒有跳出什麼青面獠牙的凶煞惡鬼，也沒有什麼暗影淵潛伏的刺客。
一個只有巴掌大小、穿著一襲月白色寬袍廣袖的虛影，慢悠悠地浮現在了半空中。
那是一個長著及胸白鬍子的迷你小老頭。
小老頭手裡端著一把同樣迷你的白色拂塵。
一身仙風道骨的脫俗打扮，卻偏偏長了一張圓潤討喜、透著幾分滑稽的臉。
他懸在離地三尺的高度，伸出袖珍的小手，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隨後，像是憋了許久一般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。
賀野看著眼前這個還沒自己手掌大的玩意兒，緊繃的背部肌肉鬆懈下來。
他挑起一側的眉峰，舌尖抵了抵尖銳的犬齒，喉嚨里溢出一聲低啞的嗤笑。
「這是什麼品種的土地公？」
賀野單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，語氣里滿是狂妄的嘲弄。
「這乾癟的個頭，都不夠給剛才那隻母蜘蛛塞牙縫的。也配藏在這陣眼裡？」
晏清辭冷眼掃過那個懸浮的虛影。
他敏銳地察覺到，這小老頭身上沒有半分怨氣與血腥味，反而透著一股陳年草木與古墨交織的清香。
手腕微轉，晏清辭將雷擊木劍收回身側。
「畫中靈體。」
清冷的嗓音在夜風中響起，透著篤定的判斷，「你是被強行扣押在這裡的。」
聽到問話，那迷你小老頭連忙甩了甩手裡的拂塵。
他在半空中轉過身，衝著晏清辭和賀野的方向，深深地作了一個大揖。
「這位恩公慧眼如炬。小老兒正是寄宿在古畫中的一絲殘靈，俗世人稱『畫中仙』。」
畫中仙摸著長長的白鬍子，語氣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。
「那暗影淵的毒蛛妖女為了突破修為，將我強行拘押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。」
他伸出短小的手指，指了指腳下那個已經四分五裂的青銅木盒。
「她布下聚陰陣，試圖一點點煉化我身上的百年清氣，轉為她的本命妖力。」
「若不是恩公那漫天降下的純陽天雷，劈碎了這爛尾樓的地基和禁制。」
小老頭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。
「小老兒今夜，怕是要神魂俱滅，徹底交代在這裡了。」
賀野對這種文縐縐的道謝場面話毫無興趣。
他懶洋洋地靠著一旁的碎石堆，長腿隨意地交疊著。
視線越過喋喋不休的小老頭，明目張胆地落在了晏清辭那因為靈力消耗而微微泛白的唇瓣上。
滾燙的目光里，翻湧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。
畫中仙順著賀野的視線看過去。
那雙綠豆大的眼睛，在兩人之間滴溜溜地轉了一圈。
仿佛看透了什麼了不得的天機，小老頭捋鬍子的動作猛地頓住了。
他飄上前兩寸，目光在晏清辭冷雋的臉龐和賀野狂野的身軀上來回打量，嘴裡發出嘖嘖的感嘆。
「奇哉，妙哉。」
畫中仙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高深莫測的神情，連連點頭。
「一位是純陽道體，清正罡氣護身；一位是上古血脈，霸道狂戾之軀。」
「本該是水火不容、互相排斥的命格，此刻卻命理交纏，氣息深融。」
小老頭一甩拂塵，語氣篤定到了極點。
「陰陽互補，生死相托。兩位恩公，實乃天作之合啊！」
這四個字一出。
廢棄爛尾樓的地坑裡，空氣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滯。
晏清辭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那股好不容易才被夜風吹散的羞惱，猶如被澆了一勺沸騰的熱油，瞬間從胸腔深處炸開。
隱藏在黑髮下的冷白耳根，肉眼可見地漫上了一層旖旎的緋紅。
這紅暈以燎原之勢燒透了耳垂，甚至蔓延到了緊扣的襯衫衣領邊緣。
這該死的老頭，大半夜的在這裡胡言亂語些什麼！
誰跟這頭到處發情的瘋狗是天作之合！
賀野卻聽得通體舒暢。
他胸腔里發出一陣低沉醇厚的震顫，嘴角的痞笑幾乎要咧到耳根子。
男人長腿一跨，刻意拉近了與晏清辭的距離。
那寬闊滾燙的肩膀，若有似無地擦過晏清辭單薄的白襯衫，透著一股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得瑟。
半空中的全息警報器，將這段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特管局內部網。
沉寂了片刻的彈幕系統，直接迎來了史詩級的過年狂歡。
【啊啊啊啊啊！官方NPC下場按頭了！】
【畫中仙：我不是來報恩的，我是來給你們隨份子的！】
【『天作之合』這四個字，請給我用鋼筋焊死在這對CP的腦門上！】
【你們看賀狗那張嘴，笑得都快收不回來了！晏神那耳朵紅得，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！】
【老爺爺，你懂的這麼多，多說點！我們會付費觀看的！】
晏清辭咬緊後槽牙。
冷白的手背上青筋隱現，他強忍著拔劍劈散這個老頭的衝動。
「少在這裡妄議命理。」
晏清辭聲線冷厲，帶著幾分欲蓋彌彰的急促與寒意。
「你既然已經脫困，就早去輪迴投胎，不要在這裡浪費口舌。」
畫中仙不僅沒走，反而捋著鬍子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。
「兩位恩公救命之恩，小老兒無以為報。」
他飄浮在半空中，語氣變得一本正經起來。
「觀兩位雖然氣機相融，但體內靈力卻時常產生排斥碰撞。」
小老頭一邊說著，一邊將短小的手伸進那寬大的月白色袖口裡摸索。
「長此以往，恐傷及經脈本源。」
「小老兒這裡，恰好有一件珍藏千年的至寶。最適合兩位恩公用來調和氣血，提升修為。」
話音落下。
畫中仙的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。
一本只有指甲蓋大小、封皮泛黃的古籍，被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。
他將古籍輕輕向上一拋。
那本袖珍的舊書在半空中迎風見長。
伴隨著一陣柔和的金光閃爍，穩穩地落在了那個殘破的青銅木盒邊緣。
恢復了正常大小的古籍，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厚重墨香味。
但在那泛黃的封皮上，赫然用狂草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醒目大字。
《陰陽合和雙修大法》。
這八個字，就像是八道實質化的驚雷，直接劈在了晏清辭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防線上。
不僅如此。
古籍封面的大字下方，竟然還用生動傳神的白描手法，畫著兩具未著寸縷、緊密交疊在一起的男性軀體！
賀野的目光掃過那本古籍的封面。
高大的身軀瞬間僵硬如鐵。
喉結在修長的脖頸上發瘋似地上下滾動，吞咽口水的聲音，在死寂的地坑裡清晰可聞。
一股邪火直衝小腹，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在咆哮、在沸騰。
「這……」
賀野張了張嘴，嗓音沙啞得仿佛吞了一把燃燒的炭火。
他平時那些隨口就來的葷段子，此刻面對著一本實打實的雙修圖解，居然一個字都蹦不出來。
晏清辭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。
整張冷雋絕美的臉龐，如同被烈火燒透了一般。
紅暈一路往下蔓延，連帶著那截修長脆弱的脖頸，都染上了一層羞憤欲絕的胭脂色。
他堂堂清心寡欲的道門天花板。
只覺得那本畫著不堪入目圖案的古籍，多看一眼都是在髒了他的眼睛。
「此乃上古失傳的絕學，兩位恩公若是潛心研習，定能早日修成正果。」
畫中仙摸著鬍子，一臉的正義凜然。
那副坦蕩的模樣，仿佛送出的真的是什麼救死扶傷的正經武功秘籍。
「小老兒靈力即將耗盡，這就去尋覓修養之地。兩位恩公，後會有期！」
根本不給晏清辭拔劍殺人的機會。
畫中仙化作一縷青煙，伴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，瀟灑地鑽入了夜空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冷風吹過地坑。
捲起周圍幾片枯敗的樹葉，打著旋兒飄落。
殘破的青銅木盒上，那本被月光照亮的《陰陽合和雙修大法》，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封面上那兩道交纏的白描線條，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尤為扎眼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靡麗與放肆。
晏清辭站在原地，指尖深深掐進掌心。
賀野站在他身側，連呼吸的節奏都徹底亂了套。
兩人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，誰也沒有動，誰也沒有伸手去拿那本燙手的古籍。
兩道急促而紊亂的呼吸聲，在狹小幽暗的地坑裡交織、碰撞，擦出危險的火花。
晏清辭和賀野死死盯著那本在月光下顯得扎眼至極的秘籍。
兩人同時陷入了長達十秒的詭異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