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吧嗒。」
沉悶的墜地聲在人工湖畔響起。
那個被黑色防水油布層層包裹、上面還纏滿防水膠帶的長方形物體,沾著水鬼阿強那令人作嘔的口水和湖底的墨綠色粘液,滾落在濕漉漉的草葉上。
一股濃烈刺鼻的下水道腥臭味,呈放射狀在空氣中炸開。
晏清辭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喪心病狂的潔癖在這一刻拉響了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。
冷白色的下頜線瞬間繃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刃。
他甚至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,修長的雙腿迅速交替,高定皮鞋踩著草坪,毫不猶豫地向後連退了整整三大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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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鼻腔里重新充盈著自己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味,晏清辭才勉強壓下胃裡翻江倒海的酸水。
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瑞鳳眼,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。
他將手裡的雷擊木劍換到左手,垂在身側的右手死死攥成拳頭,指節泛出森冷的青白色。
若不是還要留著這水鬼問話,他早就一張天雷符把這團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劈成灰燼了。
賀野站在原地,看著晏清辭這副避之不及的模樣,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悶笑。
胸腔的震顫帶動著他結實賁張的胸肌微微起伏。
「晏隊長,退那麼遠幹什麼?」
賀野偏過頭,那雙泛著暗金色光芒的獸瞳里,滿是肆無忌憚的戲謔。
「好歹也是人家水鬼兄弟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,從嘴裡給咱們省下來的重要物證。」
男人不僅沒有半點嫌棄。
他反而大馬金刀地蹲下身,寬闊的脊背在晨光下勾勒出充滿爆發力的野性線條。
帶著厚重槍繭的粗糙大手,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那個沾滿粘液的防水袋。
賀野五指發力,指骨咔咔作響。
「哧啦——」
堅韌的防水膠帶被他憑藉著純粹的肉身蠻力,硬生生撕扯開來,露出裡面一個黑色的加密電子硬碟。
賀野隨手將外面那層噁心的油布扔進人工湖裡,拿著硬碟在半空中拋了兩下。
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上,特管局內部網的吃瓜群眾已經被這一幕震得外焦里嫩。
【救命!阿強這口水包裹的快遞,賀狗居然直接上手抓!是個狠人!】
【晏神:退退退!賀野:讓我康康裡面是什麼好寶貝。】
【這兩人一個重度潔癖,一個糙漢野狗,這絕美的反差感我真的嗑生嗑死!】
【這硬碟里到底裝了什麼?林青山那種老狐狸都要隨身帶著,絕對是個大瓜!】
十分鐘後,特管局總部大樓,情報分析中心。
整個大廳的氣壓低得仿佛能滴出水來。
楚晚晚十指如飛,在鍵盤上敲出了一道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殘影。
幽藍色的代碼在全息大屏幕上如瀑布般瘋狂滾動。
「密碼鎖死級別很高,是玄學協會特有的奇門遁甲陣法加密。」
楚晚晚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雙眼死死盯著屏幕。
「不過,這種老掉牙的陣法,在現代超級計算機面前,也就是多花三分鐘的事!」
伴隨著「叮」的一聲清脆提示音。
屏幕上的代碼瞬間消散。
一份多達幾千頁、記錄得密密麻麻的電子帳簿,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。
大廳里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。
只有中央空調扇葉轉動的微弱嗡鳴聲在空氣中迴蕩。
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帳簿,而是一份沾滿了無數探員鮮血和普通人命的催命符。
帳本上的第一行,就用鮮紅的字體標註著南山古墓的撥款記錄。
「南山古墓外圍封印修繕專項資金:三千萬。」
「實際支出:三十萬。剩餘資金流向:林青山海外私人帳戶。」
「鎮墓九階凶獸壓制陣法耗材:極品雷擊木替換為普通桃木塗漆,百年硃砂替換為劣質化學顏料。」
一行行冰冷的數據,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鋼刀,狠狠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裡。
這哪裡是一本爛帳,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、草菅人命的驚天貪腐大案!
難怪南山古墓的封印會突然破裂。
難怪那頭原本應該被壓制在沉睡狀態的九階鎮墓獸,會發瘋般地衝破陣眼。
林青山這個道貌岸然的老匹夫,為了中飽私囊,竟然將鎮壓凶邪的保命陣法,全部換成了虛有其表的劣質假貨。
帳簿繼續往下翻動。
不僅是南山古墓。
這十年來,玄學界撥給各地凶宅、古墓、怨氣聚集地的維護資金,有百分之八十都被林青山巧立名目,吞進了自己的腰包。
他甚至暗中勾結黑市。
將特管局和玄學協會聯手繳獲的高階法器,以報廢為由偷偷轉移,再在地下拍賣行高價倒賣,換取巨額的私人財富。
「砰——!」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打破了死寂。
老局長趙建國渾身發抖,一巴掌狠狠拍在總控台的不鏽鋼桌面上。
桌面被拍得凹陷下去一個淺坑,老局長的手掌瞬間紅腫一片。
「這個畜生!」
趙建國的雙眼紅得滴血,脖頸上的青筋暴突而起。
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血淋淋的數據,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嘶啞劈叉。
「他知不知道,他貪掉的那些錢,是用我們一線探員的命填進去的!」
特管局這些年有多少年輕的探員,因為防禦陣法的突然失效而慘死在厲鬼爪下?
他們一直以為是邪祟太兇。
卻沒想到,真正的催命鬼,是坐在玄學協會副會長那把太師椅上、腦滿腸肥的自己人。
晏清辭站在人群的最前方。
他依然穿著那件扣到喉結的白襯衫,姿態挺拔得猶如一株凌霜的寒梅。
但此刻,那股向來被他死死壓制的殺氣,卻不受控制地從冷白的軀體裡瘋狂外泄。
清冷的瑞鳳眼底,寒光閃爍。
瞳孔深處仿佛凝結著萬載不化的玄冰。
晏清辭握著雷擊木劍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木劍劍身上,那些金色的純陽符文因為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,開始發出「劈啪」的雷電爆鳴聲。
他腦海里閃過的。
是賀野在古墓死門迷陣里,為了替他擋下斷龍石,被壓得脊背滲血、肌肉撕裂的畫面。
是賀野在幻境祭壇上,胸口被剜出一個血洞的絕望慘狀。
如果南山古墓的陣法耗材沒有被林青山替換。
那頭九階鎮墓獸根本不可能掙脫束縛,世界意志也無法藉機對他們痛下殺手。
賀野差一點。
就因為這個貪得無厭的老匹夫,死在那座陰冷骯髒的地下陵寢里。
只要一想到這個可能性。
晏清辭經脈里的血液就像是被點燃的岩漿,燒得他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。
他緩緩轉過頭。
視線穿過大廳里略顯昏暗的光線,精準無誤地撞進了賀野的眼睛裡。
賀野沒有說話。
男人高大的身軀站在晏清辭身側,肩背寬闊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黑色高牆。
那雙暗金色的獸瞳里,早就沒了平時那副混不吝的痞氣和慵懶。
取而代之的,是純粹到讓人膽寒的狂暴戾氣。
賀野寬厚的大掌在虛空中猛地一抓。
黑色的煞氣瘋狂匯聚,那柄沉重鋒利、足以劈山斷海的黑色狂刀,赫然出現在他的掌心。
男人將沉甸甸的狂刀隨手扛在結實的肩膀上。
刀背上的黑色煞氣與晏清辭劍尖跳躍的金色雷光,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、交織。
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對視著。
沒有一句多餘的交談。
但在視線交匯的這一秒,他們已經在彼此的眼睛裡,讀懂了那個不計後果、足以將天捅個窟窿的決定。
去他的玄學協會規矩。
去他的大局為重。
敢動特管局的陣法,敢讓他們在生死邊緣走一遭。
今天,就算是把玄學協會的大樓夷為平地,也必須把林青山那身老骨頭一根根拆下來。
晏清辭收回目光,冷白精緻的下頜線透著一往無前的決絕。
他轉身,修長的雙腿邁開,黑色的皮鞋踩在大廳的大理石地板上,發出冷厲的足音。
賀野嘴角扯出一個嗜血的冷笑,扛著狂刀,大步流星地跟在晏清辭身側。
那股專屬於上古凶獸的壓迫感,隨著他的步伐,猶如實質般的巨浪,將擋在前面的探員們自動推向兩側。
兩人並肩而行。
一黑一白,一動一靜。
在特管局全體成員敬畏與狂熱交織的目光注視下,默契地走出了總部大樓的旋轉玻璃門。
大樓外。
早晨八點的陽光刺破了城市上空的薄霧。
陽光下。
特管局那輛被賀野用高強度鈦合金暴力改裝過、外殼布滿防撞鋼甲的黑色越野車,正靜靜地停在廣場中央。
賀野拉開車門,長腿一跨坐進駕駛座。
晏清辭神色從容地拉開副駕駛的門,將雷擊木劍橫在膝蓋上,動作優雅地扣上了安全帶。
「咔噠。」
安全帶鎖死的聲音,在這個靜謐的早晨顯得格外清脆。
賀野轉過頭,看著晏清辭那張冷峻絕美的側臉。
粗糙的大手覆上檔把,骨節用力到泛白。
「準備好去拆家了嗎,晏隊長?」
賀野的聲音低啞嘶磨,帶著一股即將大開殺戒的亢奮。
晏清辭沒有看他,只是微微閉上眼睛,掩去了眼底那抹翻湧的殺意。
「別留全屍,髒了我的眼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特管局那輛暴力改裝的越野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,猶如一頭鋼鐵巨獸,直奔玄學協會總部大樓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