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五年的中專宿舍，條件算不上好。地面是光禿禿的水泥地，時間久了，坑坑窪窪的，還帶著常年擦不淨的暗沉印記。
周六早上七點，宿舍里還一股剛睡醒的悶味兒。
宿管阿姨敲完門，直接推開宿舍門進來了。手裡夾著一塊記錄板，原子筆在板面上噠噠敲了兩下
「二零六宿舍，今天輪到你們宿舍負責樓道公共衛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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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姨板著臉，一項項交代得清清楚楚：「二樓道地面全部拖一遍，水房台面擦乾淨，鏡子不能有水漬，水池邊角的渣子掏乾淨，地漏掏一下，最後把公共廁所也打掃利落。九點我過來檢查，不合格全部重掃。」
交代完，阿姨轉身就走了。門關上了，宿舍里安靜了三秒。七個人從各自床上坐起來，揉眼睛的揉眼睛，找襪子的找襪子。
李招娣從上鋪跳下來的時候床板"嘎吱"一聲響，震得旁邊王梅的漱口杯都晃了晃。
鄭芳芳坐在上鋪沒動，捂嘴打了個哈欠，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攏了一下頭髮，動作慢悠悠的。周紅已經下床了，端著臉盆準備去水房，看見鄭芳芳沒動，就又退了回來，站在床邊等她。
王彩鳳盤腿坐在下鋪，拿梳子梳頭。她梳的時候頭髮拉得"嘶嘶"響，一邊梳一邊說。
"趕緊分活吧，早幹完早收工。待會兒食堂包子可就沒了。"
葉小敏系好鞋帶站起來，拍了拍手。
"都別磨蹭了，抽籤！我寫紙條，抽到啥幹啥，誰也別挑。"
她走到桌邊撕了一張作業本紙，裁成七小片，趴在桌上拿鉛筆寫：掃地、拖樓道、擦台面和鏡子、涮水池加掏地漏、刷廁所、擦水箱和歸置暖壺、倒垃圾。每寫完一條對摺一下，揉成團扔桌子中間，七個小紙團滾成一堆。
「來，一人一個，手快的先抓。」葉小敏把手往桌上一攤，做了個「請」的動作。
七個人圍過來一人抓了一個。
鄭芳芳把紙條攤開，看了一眼，"涮水池、掏地漏"。她眉頭立刻皺起來了，沒說話，但表情已經不太好看了。
葉小敏也攤開了自己的紙條，"刷廁所"。她誇張地嘆了口氣，把紙條舉得老高：「老天爺真照顧我，給我分了個最有味道的活兒。」
李文靜撲哧笑出來：「那你是挺有福氣！」
葉小敏沖她翻了個白眼，彎腰從床底下拿勞保手套，一邊戴一邊往廁所走。"大家活都差不多，干就行了。"
鄭芳芳站在原地沒動，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紙條，又抬頭看了一眼宿舍門口的方向。走廊盡頭那個水池，池沿上常年有一圈黃膩膩的水垢，地漏口堵著黑乎乎的頭髮和茶葉渣，每次清理的時候那股味兒能飄半個走廊。
她站了幾秒，走到葉小敏旁邊，聲音不大："小敏，這個活能不能幫我換一下？"
葉小敏正把橡膠勞保手套套上去，拿廁所刷子，頭也沒抬。
「我的活比你的還帶勁呢，刷廁所。你問問別人，看有人願意跟你換你就換，不願意就自己上。各人抽的各人干，抽籤這事兒吧，不服也得認。」
鄭芳芳站在原地沒動，咬了咬嘴唇，轉身先去找了王彩鳳。王彩鳳抽到的是掃地，正拿著掃帚在樓道里劃拉："啥事？"
"彩鳳，你那個活跟我換換唄？"
王彩鳳掃帚停了一下，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"不換不換，我這都掃了一半了，犄角旮旯灰都攏出來了。你自己抽的你自己干吧。啊，乖。"
鄭芳芳臉上一紅，又轉頭去找李文靜。李文靜抽到的是拖樓道，已經把拖把從水房拎回來了，正哼哧哼哧往地上灑水。鄭芳芳喊了她一聲。
"李文靜，你那個拖樓道跟我換一下，行不？"
李文靜手沒停，拖把在水泥地上推出去又拉回來，水痕在灰撲撲的地面上畫出長長一道深色。
"換來換去多麻煩，你趕緊刷兩下得了。水池比廁所還乾淨點，人家小敏刷廁所都沒說什麼。"
她這話說得直，鄭芳芳站在那臉色就有點掛不住了。周紅看見了，趕緊放下手裡的抹布走過來幫腔。
"哎呀，我們家芳芳在家就沒幹過這種粗活，手嫩得很，那個水池那麼髒，她哪弄得了。誰跟她換換唄？"
沒人接話。
周紅又說："芳芳從小在家裡都是阿姨乾的活，這水池上面又是油又是茶葉渣的，她是真弄不來。大家都是一個宿舍的，互相體諒一下嘛。"
王彩鳳掃帚停了一下，抬頭想說啥又咽回去了。李文靜拖把推出去的聲音還是"唰——唰——"，壓根沒理周紅。
葉小敏從廁所門口探出半個身子，笑眯眯地看著周紅：「周紅，你說得對，大家一個宿舍就該互相體諒。把你抽的活跟芳芳換換唄？
周紅沒想到火燒到自己身上，「我……我那活也挺多的，那麼多暖壺需要擺……。」
葉小敏「哦」了一聲，拖長了音調。
李招娣這時候從水房回來了。她抽到的是擦台面和鏡子，剛才端著盆去接熱水了。看見這氣氛，愣了一下，目光掃了一圈，落在鄭芳芳手裡那張紙條上。她嗓門大，說話跟喇叭似的："咋了？抽到水池了？"
鄭芳芳沒說話。
李招娣把熱水盆放下，伸手把她手裡的紙條抽出來看了一眼，咧嘴笑了。
"不就刷個池子嘛，有啥大不了的！我跟你換，你擦鏡子總行吧，擦鏡子乾淨。"
她把"擦鏡子"的紙條往鄭芳芳手裡一拍，自己拿起鄭芳芳那張"涮水池"的紙條揣兜里了。
鄭芳芳有點不敢相信：「真的嗎？招娣，你願意跟我換？」
李招娣大大咧咧一笑："我以前在家豬圈都刷過，那比水池髒多了。這算啥呀！"
這話本來是好心幫忙。可聽在鄭芳芳耳朵里，格外刺耳。什麼叫豬圈都刷過？這不就是變相說她嬌氣、吃不了苦嗎？
鄭芳芳臉上瞬間一陣青一陣白，半點開心都沒有，反而越發憋屈。
腳步聲遠去了，走廊盡頭傳來水龍頭打開的水聲，接著是刷子刮擦瓷磚的聲音。李招娣擼起袖子三兩下把水池刷得鋥亮。
葉小敏正蹲在廁所門口，手裡拿著刷子和一桶水。她回頭看了鄭芳芳一眼，轉過身子繼續幹活去了。廁所那邊飄過來一陣水聲，刷子刮在瓷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。
周紅湊到鄭芳芳旁邊，小聲蛐蛐。
"葉小敏還是一班的班長呢，就這麼讓你自己找人換，連幫忙問一句都不問，什麼人啊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