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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林秀改稿

  五十一個人呼啦啦圍過來,你推我我擠你地排位置。葉小敏舉著相機站在前面指揮:

  "左邊往中間靠靠,右邊那倆別站太開,好,就這樣。"

  她透過取景框看過去。五十張被秋陽照得亮堂堂的臉,有人咧著嘴笑,有人板著臉故意裝嚴肅但嘴角在抽抽。

  李大壯抻著橫幅一角站得筆直,劉和平的眼鏡反著光,嘴角往上翹著,王彩鳳被擠得歪著身子,乾脆摟住了旁邊李文靜的胳膊。

  "都好了啊!"葉小敏喊。

  "等等!"王彩鳳忽然舉手,"班長你過來一起拍!讓工作人員幫咱們照!"

  塔前空地上正好有個穿灰衣服的中年男人,看樣子是紀念塔的管理員,正拿著掃帚在邊上掃地。王彩鳳幾步跑過去,嘴甜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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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叔叔,幫我們拍張合照行嗎?就按一下就行!"

  那人愣了一下,放下掃帚,接過相機看了看:"這個相機怎麼弄?"

  葉小敏趕緊跑過去,教他怎麼端穩、怎麼按快門。"對準我們,中間那個框框裡看人齊了,按這個就行,一下就好。"

  那人點點頭:"行,你們站好。"

  葉小敏又跑回隊伍里,王彩鳳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到第一排中間。

  工作人員舉起相機,喊:"一二三"

  "咔嚓。"

  1965年10月3號上午十點半,五十一個少年少女和一條紅紙橫幅,一起定在了秋天的烈士塔前。

  回到學校已經快中午了。同學們在校門口散了,有人去食堂打飯,有人互相約著下午出去玩。

  王彩鳳走的時候拉著葉小敏的手說:"今天真好,我回去要跟我媽說。"李文靜拍了拍她肩膀:"照片多洗幾張。"葉小敏一個一個答應著。

  人都走完了,葉小敏回宿舍坐下,拿出筆和稿紙。她得把今天的事寫下來。寫五十一個人出發時唱歌,寫李大壯扛旗,寫王彩鳳鞠躬,寫李文靜蹲在碑前描名字。寫著寫著她又想起塔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想起它們每一個都長眠著一段只開了個頭的人生。

  葉小敏寫的不快,有些詞拿不準,塗了又改、改了又塗。葉小敏道自己語文水平一般,寫寫記敘文還行,要說把文章寫得漂亮、能登到報紙上的程度,真沒那個本事。

  所以她早就想好了,找自己的老同桌林秀。

  葉小敏提前一周就給林秀寫了信,把這件事情說了,說想請她幫忙潤色。林秀回信簡單得很:"10月3號下午我在學校等你,你直接來,我幫你修改。"

  中午吃完飯葉小敏把稿子又改了一遍,揣進兜里坐上了去龍城師範的公交車。龍城師範在城東,坐車要四十來分鐘。她到的時候下午兩點多。跟門衛大爺報了林秀的名字和宿舍號,大爺擺擺手讓她進去了。

  林秀在宿舍樓底下等她,坐在花壇邊上翻一本叫《林海雪原》的書,遠遠看見葉小敏就合上書站起來,沖她招手。

  葉小敏小跑過去,還沒站定就從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,塞到林秀手裡:「給,賄賂你的。」

  林秀低頭一看,忍不住笑:「你這是幹嘛?」

  「請你改稿子,總不能空著手來。」

  葉小敏大大方方地在她旁邊坐下,「我寫了一篇文章,小林老師,快幫我看看,潑潑冷水。」

  林秀忍不住笑:「哪有還沒看就讓人潑冷水的。」

  她接過稿紙,就著花壇邊坐下來,從第一行開始讀。林秀讀得慢,眉頭微微皺著又鬆開,嘴唇動了幾下像在默念。葉小敏湊過去想瞟一眼,被林秀輕輕用胳膊肘擋開了:「別催我。」

  「我沒催你。」

  林秀沒理她,翻回來又從第一頁讀了一遍,然後她抬起頭。「開頭李大壯扛旗那段好,畫面感很強。」

  葉小敏眼睛亮了。

  林秀拿手指點著稿紙,「後面也還行,意思都到了,但是有些詞用得太素了,白開水一樣。你寫東西還是老樣子,意思全對,話沒有勁兒。」

  葉小敏大大方方地一揮手:「要不找你幹嘛?你使勁改,不用給我留面子,我寫的就是塊磚,你往上雕花就行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倒是想得開。」

  林秀笑著搖搖頭,從兜里掏出鋼筆,把稿紙在花壇邊沿上鋪平。她沒再說話,筆尖落在「大家都很感動」上,輕輕一划,在旁邊寫:五十一個少年站在秋陽下,誰也沒說話,可他們不自覺地站直了,連呼吸都輕了。

  葉小敏喉嚨一緊。

  林秀劃掉「站了很久」,改成:他們站到影子短了半寸,才有人第一個抬手揉眼睛。

  她把「李大壯扛著紅旗走在前面」改成「李大壯把旗杆攥得鐵緊,紅旗在風裡啪啪地拍,像一團燒著的火」。

  葉小敏就在旁邊一聲接一聲地「對對對!」「就這樣改!」

  林秀邊改邊說「你寫文章,不要急著說感受。把聲音、顏色、動作寫出來,感受讓讀者自己去品。報紙上的好文章,都是這麼幹的。」

  葉小敏雙手合十,語氣誇張:「林秀同志,我代表我自己,對你表示十二分的感謝。你這不是改稿,你這是變戲法。」

  林秀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聲說:「哪有那麼神,就是換了個說法。」

  葉小敏在旁邊越看越服氣。同樣一件事,林秀換幾個字、調一下順序,讀起來完全兩個味道。文采這回事,有就是有,沒有就是沒有。她知道這就是自己跟林秀的差距,該認就認,不丟人。

  葉小敏接過來念了一遍,心裡一亮:「就是這個感覺,比我的強太多了。」

  林秀笑了笑:「你再通讀一遍,哪裡不順我再調。」

  葉小敏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越讀越覺得心口發熱。她抬頭沖林秀豎起大拇指:「幸虧你考上師範了,你要是不當語文老師,就太可惜了。」

  林秀被她說得不好意思:「行了行了。」

  葉小敏把稿紙折好揣進兜里。"就這個版本,我回去抄一遍,等照片洗出來一起寄出去。"

  林秀不光會寫,還知道報紙要什麼樣的文章,不能太口號,得有骨頭有肉。不能太寡淡,得讓人讀了心裡動一下。這些本事,葉小敏可沒有。

  林秀送她到校門口。兩個人站在白楊樹底下,風把葉子吹得嘩啦啦響。

  "你這次準備投稿的是省里的報紙,被退稿了也很正常。"

  葉小敏聳聳肩,歪頭一笑:"退就退唄。省報退了我再投到市里。市報退了,我投校刊。校刊也不要,我就抄在我們班後面的黑板上。"

  林秀被她逗笑了:「你倒是想得開。要是再寫文章,拿來給我看。」

  葉小敏笑了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:「行,你等著。」

  她告別林秀,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車。

  第二天葉小敏跑了一趟國營照相館,把膠捲送去洗了四十二張。等合照取回來,她把文章工工整整謄抄了一遍,連文帶照片一起裝進信封,投進了學校門口的郵筒里,寄往晉省日報編輯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