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慶前一周，葉小敏在班裡開了個班會。
她站在講台上，拍了拍桌子讓大家安靜，然後說：「跟大家說個事，今年國慶統一放三天假，一號到三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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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剛落，底下瞬間熱鬧起來。
有外地同學嘆著氣：「三天假太短了，我離家遠，根本回不去，只能待在學校。
葉小敏笑著壓了壓手：「咱們班外地的同學基本回不去。本市的同學呢，兩天時間回家也夠用了。不如三號，全班一塊兒去革命烈士紀念塔，緬懷先烈。也算是咱們班第一次集體的團建。大家覺得怎麼樣？」
王彩鳳歪著腦袋問了一句："團建？啥是團建？"
葉小敏一愣，這才反應過來。她平時在心裡想事情用詞用慣了，嘴上一順溜就說出來了。"團建"這個詞，六零年的人哪聽過啊。
她趕緊找補："就是……就是班集體活動！大家一起出去、一起做一件事，增進感情、團結集體的意思。我瞎編的詞，你們別摳字眼。"
底下"哄"地笑起來。李大壯扯著嗓門喊："那你直接說集體活動不就完了嘛！還團建，文縐縐的！"
葉小敏笑著瞪了他一眼，把話頭拉回來，"反正就這意思。10月3號早晨，咱們全班一起去革命烈士紀念塔，有空的都去，怎麼樣？"
這回大家聽明白了，熱情就上來了。有人舉手問幾點集合，有人問要不要帶乾糧，還有人問遠不遠。
葉小敏早有準備，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紙，是她自己畫的簡易路線圖：「早上七點半學校門口集合，不用帶吃的，中午前就回來了。路不算遠，走路差不多一個小時就能到。沿途有兩個路口容易拐錯，大家跟緊大部隊。」
李文靜第一個拍桌子表態："我去！我早就想去看看了。"
男生那邊王海濤站起來說："這是好事，緬懷先烈。"
他回頭看了一眼全班，幾個原本猶豫的同學也跟著點了頭。
最後統計下來，全班五十三個人，除了兩個家裡有事走不開的，其餘五十一個全報了名。葉小敏在花名冊上畫了五十一個勾。
正要合上本子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，抬頭補了一句："對了，我去借一個相機給大家拍合照。如果借到了，洗照片的錢，到時候按人頭算。誰要照片誰出錢，大概五毛錢一張，多退少補。要的現在報一下，我好統計個數。"
底下又熱鬧起來。最後報下來，要照片的有四十二人。
橫幅需要提前做。她買了幾張大紅紙，從班主任那借了一支粗頭毛筆，趁午休把劉和平叫過來寫。劉和平的字好，全班都知道。
劉和平拿尺子打好格，一筆一畫寫了十二個字【緬懷革命先烈，繼承光榮傳統】。黑字紅底，看著又莊重又精神。
兩個字一張紙，寫完一張晾一張，圍過來的同學越來越多，有人念出聲，有人豎大拇指。李大壯擠在最前面看了一會兒，說："劉和平你這手字真好，過年能幫人寫對聯了。"
這話成功把劉和平釣成了翹嘴。
3個男生蹲在旁邊幫忙抹漿糊、壓紅紙，小心翼翼貼得平平整整，一點褶皺都沒有。
十月一號，葉小敏回了趟家。她專門跑了一趟廠里宣傳部，找鄭幹事借照相機。鄭幹事對葉小敏印象很不錯。聽完來意，她爽快地把一台海鷗牌相機遞過來，叮囑了一句。"膠捲就一卷，省著拍。"葉小敏點頭應了，把相機仔仔細細包好帶回了學校。
二號，葉小敏一個人提前去了一趟烈士紀念塔。她沒跟班裡人說。自己沿著明天要走的路線走了一遍，記下幾個拐彎口，又到了塔前，仔仔細細讀了碑文。
兩天假期一晃而過。轉眼到了十月三號。天剛蒙蒙亮，天氣秋高氣爽，萬里無雲。
早上七點剛過，學校門口就站滿了人。機械一班的同學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說笑。李大壯來得最早，扛著一面紅旗杵在門柱邊上。
七點三十，65屆機械一班的隊伍準時出發。
李大壯扛著紅旗走在最前面，步子邁得咚咚響，紅旗在晨風裡獵獵翻飛。後面的人跟成一長串，像條藍色的河沿著街道往前淌。
走著走著，不知道誰先哼起了歌，是《歌唱祖國》，調子不太準但聲音很大。旁邊的人聽見了也跟著唱，從兩三個變成七八個，又從七八個變成幾十個。
到最後整條隊伍都在唱，嗓子有粗有細，調子有高有低，混在一起卻格外響亮。街邊的行人停下腳看，幾個騎自行車的也慢下來，望著這群學生笑笑，又蹬上車走了。
走到石橋那兒，王海濤慢了兩步跟葉小敏並排走，側過頭說。
"今天天氣好，出來走走大家都高興。"
葉小敏看著前後說說笑笑的同學，咧嘴笑了："是啊，我也高興。"
過了橋就能看見紀念塔了。灰白色的塔身立在一片松柏中間，塔頂在藍天下勾出一個安靜的輪廓。
李大壯的步子慢下來，紅旗也不搖了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扛著。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收了聲，唱歌的停了，說話的也停了。隊伍安安靜靜地走到塔前的空地上，自動散開來。
葉小敏說："自由參觀，四十分鐘後原地集合拍照。"
大家散開了。有人圍著塔基讀碑文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有人仰著脖子數塔有幾層。有人蹲在松樹底下發呆，盯著地上的落葉一眨不眨。
李文靜蹲在一塊石碑前面，拿手指慢慢描碑上刻的一個名字，描了一遍又一遍，嘴巴緊緊抿著。王彩鳳平時話最多，這會兒也一句話沒說，站在塔前整了整衣領，認認真真鞠了三個躬，起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。
葉小敏一個人走到塔的正前方站住了。她抬頭看著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和生卒年月，忽然鼻子發酸。這些名字不是課本上乾巴巴的幾行字。是活生生的人，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紀卻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。
她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站了一會兒，在心裡認認真真說了一句：謝謝你們，真的謝謝。
葉小敏清楚，1966年很快就要到了。她不想惹事，中專階段的目標只有保全自己以及分配一個好工作。
但都提前知道了，總要做點什麼。一張全班在烈士塔前的合影，一篇發表在省報上的文章，這些白紙黑字的東西，真到起風的時候，或許有點用。
她是真心敬重這些烈士，但她也真的害怕即將到來的日子。真心的敬意是真的，清醒的打算也是真的。
四十分鐘很快就到了。葉小敏從包里掏出那紅紙拼成的橫幅、劉和平立刻過來幫忙展開，李大壯把旗杆往地上一插就跑來抻另一邊。三個人把橫幅拉平了。
"緬懷革命先烈，繼承光榮傳統"
"集合了集合了！"
王海濤扯著嗓子招呼，"高的站後排，矮的站前排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