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師站在旁邊，手裡轉著一支鋼筆，看著葉小敏回了座位，輕輕點了下頭。
「好，現在投票。」
紙片發下去，每個人撕一角，寫名字，對摺，然後收起來。
王老師帶著前排兩個男生當場唱票，名字一個一個念，寫「正」字的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道豎槓。
「王海濤。」「王海濤。」「劉和平。」「葉小敏。」「葉小敏。」「葉小敏。」「李大壯。」……
黑板上的「正」字越來越多。葉小敏名字那欄的豎槓像野草一樣瘋長，五個、八個、十個、十五個、二十個。唱票的人念到後來，自己都笑了。王海濤的名字緊跟在後面，差得不多，但也不算少。劉和平有零星幾票，李大壯也有兩三票。
後排有人小聲說：「這個姑娘厲害！」
旁邊的人接話：「人家中考數理化滿分，咱能跟她比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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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票念完，王老師轉回身，粉筆擱在黑板槽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。
「唱票結果，」他把花名冊翻了一頁，「葉小敏，三十一票。王海濤，十五票。劉和平，五票。李大壯，兩票。」
王彩鳳扭頭沖葉小敏擠眼睛，咧著嘴笑，一臉「我就知道」的表情。
李文靜激動的一巴掌拍在葉小敏的後背：「我就說小敏，你肯定能行！」
葉小敏坐在那兒沒動，手心有點出汗，臉上倒還是平靜，她是真沒想到能過三十票。
王老師把花名冊合上：「葉小敏當選班長。王海濤票數第二，我建議……」
他看了王海濤一眼，「王海濤，你當學習委員，配合葉小敏的工作。你們倆一個主外一個主內，把一班帶起來。」
王海濤從座位上站起來。他隔著兩排人，先看了看講台上的王老師，又看了一眼第一排的葉小敏。然後他大步走過來，在第一排課桌前面站定，沖葉小敏伸手。
「葉班長，你那個洗衣機挺厲害。下次有這種設計，咱們一起來。」
葉小敏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。掌心碰到他掌心的老繭，硬邦邦的。她抬頭看著王海濤：「好。下次搞項目，我第一個來找你。」
「行。說定了。」王海濤咧嘴笑了一下，回了座位。
教室里掌聲又響起來。王老師低頭把花名冊翻到第一頁，在「臨時班長」那欄寫下了三個字——葉小敏。
自從定好臨時班委，65屆機械一班一下子就規矩多了。
兩個人也沒專門商量過分工，自然而然就各司其職。葉小敏心思細，做事有條理，主要管學習、管班級安排、對接老師的所有事情。
她每天都到教室比較早。到了之後把書包放下，在黑板右上角寫當天的安排。
"今天交製圖作業。下午第一節實訓課，穿工作服。"
"明天小測驗，範圍第一章到第三章。"
她寫完了也不喊大家看，就自己坐回第一排看書。但大家進來都習慣先看一眼黑板，一看就心裡有數了，該交作業的交作業，該準備的準備，不用人催。
"葉小敏。"
王老師有天路過門口，敲了敲教室門框，探進半個身子。
"你把全班人的家庭住址統計一下，學校要報備？"
"好。下午放學前給您。"
王老師走了。旁邊的王彩鳳湊過來："你咋啥都答應得這麼快？全班的地址你下午就能收齊？"
葉小敏已經撕了一沓白紙，裁成小條兒。"我現在就發下去，讓大家填，上課前收上來就行了。"
她果然在上課鈴響之前收了三十多張，還有十幾張沒交的，她自己在講台上站了一下。
"沒交家庭地址條的，下課後到我這兒來填一下，兩分鐘的事。"
中午之前，全齊了。葉小敏翻出來一張白紙，先在最頂頭寫上標題「65屆機械一班家庭住址登記表」。下面畫了四欄：學號、姓名、詳細住址、備註。按照班級學號的順序重新排序抄寫，抄完了，她又把抄好的內容跟原紙條對了一遍，去辦公室交給了王老師。
二班的班主任正好在辦公室，看了一眼那張工工整整的登記表，忍不住感嘆：「你們班這個女班長，辦事比我們班的利索多了！」
課間的時候，葉小敏坐在第一排沒動，旁邊圍了三個男生。孫浩把自己畫的製圖作業攤在她桌上。
"班長，我這個視圖是不是畫反了？老師上課說的我聽得雲裡霧裡的。"
葉小敏低頭看了看，拿鉛筆在紙上圈了個位置："你看這兒，主視圖的這條線跟俯視圖對不上。應該是這個角度。"
她拿筆在旁邊的紙上比劃了一下，"你回去重新畫這一塊就行了。"
孫浩撓頭："哦，我說怎麼看著彆扭。"
旁邊趙衛國也湊過來："班長，我那個三視圖……你能不能也幫我看一眼？"
"拿過來。"
"哎好嘞。"趙衛國趕緊回去拿，差點撞翻王海濤的桌子。
王海濤正在旁邊整理課表，抬頭看見這一幕，咧嘴笑了一下，跟旁邊的人說："你們以後畫圖有毛病別找我，找班長，她比老師講得明白。我就管幹活。"
他幹的活確實多。
學校安排大掃除、搬教具、運實訓材料、整理倉庫雜物，所有髒活累活，王海濤都是第一個帶頭上。他嗓門大、力氣足，帶著班裡男生分工幹活，誰該掃地、誰該搬東西、誰該擺桌椅，安排得明明白白，根本不用老師和葉小敏操心。
但真正讓全班刮目相看的，是第一次實訓課。那天實訓老師臨時被叫去開會，讓學生自己練習。
車間裡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。大家第一次摸工具機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銼刀拿在手裡跟拿根燒火棍似的，使不上勁兒，銼兩下就歪了。零件打磨出來，不是厚了就是薄了，拿尺子一量，差得老遠。
王海濤一個個上手教姿勢，糾正動作：「手穩住，別晃。」「銼刀放平，一點點磨，著急沒用。」
葉小敏也沒閒著。她不管操作，但她管秩序和節奏。她把班裡分成四組，每組一個有點基礎的帶兩個沒基礎的，輪換著上工具機，沒輪到的人站旁邊看，不許亂跑。
就在快下課的時候，出事了。
趙衛國在銼一個工件時用力過猛，銼刀卡進了工件的槽里，他手一抖，銼刀「啪」地一聲崩斷了半截。
周圍幾個人趕緊圍上去：「沒傷著吧？」「完了完了，刀卡住了！」
王海濤三步並兩步跑過來，蹲下一看，眉頭皺起來。工件是鑄鐵的，斷掉的銼刀片死死卡在槽里，露在外面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一截。他試著用手指摳了一下，紋絲不動。
「不行，得拆夾頭，把工件卸下來慢慢弄。」王海濤說著就要去找扳手。
「別拆。」
葉小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旁邊。她彎下腰，歪著頭往工件槽里看了一眼。
「鑄鐵本身就脆，銼刀卡得緊，硬拆容易把工件槽口崩裂。這個工件就報廢了。」
王海濤抬頭看她：「那怎麼辦？」
葉小敏轉頭問旁邊的同學：「有沒有銅棒？或者銅塊也行。」
有人搖頭：「車間裡只有鐵棒。」
葉小敏掃了一圈，眼睛停在牆角的一堆銅墊片上。她走過去挑了一片，拿起來掂了掂，遞給王海濤：「用這個，墊在工件槽口旁邊，從反方向輕輕震。銅軟，不會傷工件，震動傳進去，能讓卡住的斷片自己鬆動。」
王海濤眼睛亮了：「利用振動鬆脫。銅墊緩衝，能不傷表面。」
他接過銅片，又扭頭喊了一句：「誰有手錘？小一點的。」
有人遞過來一把小手錘。王海濤把銅片墊好，左手扶穩，右手舉起錘子，「噹噹當」輕敲了三下。
聲音在安靜的車間裡格外清晰。
「再來兩下，輕點。」葉小敏說。
「噹噹。」又兩下。
王海濤停手，伸手一撥，斷刀片「叮」的一聲從槽里蹦出來，掉在鐵板上。
周圍安靜了一秒，然後「嗡」地一下炸了。
「我操！真出來了！」
「班長，你怎麼知道這法子？」
「王海濤你的操作太牛了，我都不敢敲！」
葉小敏直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：「銅比鐵軟，墊著敲能不傷工件，震動傳遞到縫隙里，能讓卡住的斷片鬆動。這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，就是材料特性加振動原理。以後記住了，遇到卡件，別慌，先想材質，再想受力方向。」
王海濤把銅片放回牆角，走回來拍了拍趙衛國的肩膀：「沒事，刀崩了是正常事。人沒傷就行。回頭我教你怎麼控制力度。」
趙衛國點頭如搗蒜，臉上的冷汗還沒幹。
那天以後，班裡所有人都看出來，葉小敏和王海濤搭班是真的合適。
「一個管腦子的活，一個管力氣的活。」
「難怪王老師當初讓他倆搭班子。」
之前有幾個心裡不服女生當班長的男生，現在也徹底服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