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械一班的教室里，五十多個學生已經到齊了。教室里板凳響、說話聲、收拾書本的聲音混在一起，顯得格外熱鬧。
放眼望去，藍晃晃一片，大家都統一穿的學校發的工作服。坐在第一批三朵金花李文靜、葉小敏、王彩鳳也不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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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彩鳳壓低了聲音，側著頭湊近兩人，小聲打探：「哎，你倆聽說了沒？我早上聽二班的人說，咱們開學第一天就要選臨時班委。你倆參加不？」
葉小敏沒猶豫：「我參加。」
她心裡早就盤算清楚了。如果當了班長，三天兩頭在老師跟前晃，哪個老師都能混個臉熟。只要自己成績不差，再加上平日多溝通、多表現，期末評優、學年表彰老師肯定會優先考慮她。
王彩鳳用手肘碰了碰左邊的李文靜：「你呢？」
李文靜正用手撐著下巴看窗外。「我沒興趣，當班幹部多麻煩，整天開會跑腿寫材料」
葉小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：「你倆不參加也行，到時候都選我。」
王彩鳳、李文靜笑了：「沒問題。」
班主任王老師走上講台，把手裡的花名冊往桌上一放。他四十來歲，國字臉，頭頂有點禿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。
「安靜一下！」
教室里安靜下來。
王老師掃了一圈下面：「咱們機械一班今天先把臨時的班委選出來。民主選舉，想競選的同學自己上來講一講，說說自己的想法。」
「誰先來？」王老師往旁邊讓了一步，把講台空出來。
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有點躍躍欲試。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個壯實的男生，三步並兩步上了講台，轉過身面對大家。
「我叫王海濤，重機廠的工人子弟。」
他的聲音挺洪亮，帶著一股車間裡練出來的底氣。
「我爸是重機廠的七級鉗工，我從小就在廠里長大的。每年寒暑假都跟著我爸進車間，勞動競賽也參加過，車鉗銑刨磨，不敢說多精，但手上活都沾過。」
他說著伸出雙手翻了一下，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。手指粗短，關節分明，掌心有一層發黃的繭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。
「機械一班五十多號人，以後要下車間、要掄大錘、要搬鑄件。班長不能光會坐辦公室寫材料，得有力氣、懂技術，關鍵時候頂得上去。我幹過，我知道。」
「要是選我當班長，別的我不敢說，以後咱們班勞動課、實習課，哪台機器出毛病了、哪個活干不動了，我第一個上。就這些。」
他說完，台下響起一陣掌聲，在這個崇尚勞動光榮的年代，有工人經驗的男生很受認可。
王老師點點頭：「還有誰？」
隔了兩排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說話文質彬彬的。
「我叫劉和平，是新華化工廠的子弟。」他走上講台，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。
「我在中學當了三年學生會幹事，黑板報、運動會、文藝匯演都組織過。材料整理、通知傳達這些活我比較熟。以後班裡要寫什麼報告、排什麼表、報什麼材料，交給我就行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了一眼台下。
「我不一定是最能幹的，但肯定是最心細的。選我當班長，班裡的事不會亂。謝謝大家。」
他說完鞠了一躬下台了，也贏得了不少掌聲。
王彩鳳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轉回來跟葉小敏小聲說：「像當幹部的料。」葉小敏點頭同意。
第三個上台的男生叫李大壯，是農村來的，一米八的大高個，皮膚黝黑。
「俺叫李大壯，從忻州農村來的，俺爹俺娘都是種地的，俺在家什麼活都幹過，挑水、砍柴、餵豬，一天從早干到晚。」
底下有人笑了，他不在乎，接著說：「俺沒啥文化，但是俺能吃苦。掃地搬桌子刷廁所，啥都行。要是選俺當班長，班裡的髒活累活我都包了，保證隨叫隨到！」他說完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王老師看看台下：「還有沒有同學要上來？」
葉小敏深吸一口氣，站了起來。
葉小敏走到講台上，沒有絲毫怯場，目光掃過全班同學，聲音清亮而堅定：「我叫葉小敏，太鋼子弟，這次中考全市第三名，數學和物化都是滿分。」
台下一陣小聲的驚嘆。
她接著說：「剛才王海濤同學說，班長要懂技術，關鍵時候頂得上去。我同意。不過我想補充一點，班長不是看力氣大小，也不是看誰嗓門大，而是看能不能把大家的事放在心上，能不能把咱們班擰成一股繩。」
葉小敏忽然轉過身，拿起講台上的粉筆。
「比如，我從小喜歡機械，也做過東西。」
她抬手在黑板上畫起來。先是一個筒狀的輪廓，接著是腳踏板的位置，然後她畫了一條皮帶，從踏板上的小皮帶輪繞上去，連到下面的轉軸，在旁邊標了幾個小字：皮帶輪、軸承、踏板。
她的線條利落，結構一目了然，前後不到兩分鐘，一台簡易洗衣機的傳動結構就清清楚楚地鋪在黑板上。
她轉過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。
「這是我和我大哥一起做的腳踩洗衣機，洗衣服比手搓省力多了。原理很簡單：人力踩踏板，通過皮帶輪帶動轉軸旋轉，滾筒跟著轉。」
全班鴉雀無聲。
葉小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報紙，展開來，翻了一面，舉起來對著大家。
「這個，是《龍城晚報》今年四月份對這件事的報導。標題叫【青年工人的「土洗衣機」】。」
她把報紙舉高了些，讓後面的人也能看見。第二排的幾個男生伸長了脖子，眯著眼看上面的鉛字。
底下「嗡」地一下熱鬧起來。王海濤坐在第二排，身體往前探了一下，眼睛盯著那張報紙看了好幾秒，滿臉驚訝。
後排有人喊了一聲：「真上報紙了？你和你哥做的？拿來我看看！」
葉小敏把報紙遞過去。王海濤接過來翻了一下，旁邊幾個腦袋立刻湊上來。
葉小敏站在講台上解釋。「我大哥在太鋼機修車間當學徒。這台土洗衣機我設計畫圖，他動手，我給他打下手。」
她把手重新搭回講台邊沿：「如果我當班長，我能組織大家一起搞東西。咱們學機械的，光上課畫圖哪夠，得真做東西。如果大家有想法、有項目，我來牽頭跑，找老師、找材料、找場地，這些活我熟。」
她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台下：「我也不說虛的，說再多不如做一件。以後咱們班誰想動手做點啥，找我，我來組織。」
她退後半步，點了點頭，走下了講台。
台下先是一陣安靜，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尤其是王彩鳳和李文靜，更是把手都拍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