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到這一天,葉家兵分兩路。
家裡就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,葉二強負責騎車送葉抗美去衛校,葉衛東和周秀蘭送葉小敏去晉省第二工業學院。
葉二強把自行車推到院中,車梁捆牢葉抗美的行李卷,車把掛上尼龍網兜。葉抗美背上帆布書包從堂屋走出來,懷裡還抱著那個竹殼暖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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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穩當點,別把壺嘴磕了。」葉二強跨上車座,一隻腳撐在地上。
葉抗美側身坐到后座上,坐坐穩之後扭頭朝著院裡大喊一聲:
「媽,大哥、小妹,我走了啊!」
周秀蘭從堂屋探出頭:「路上慢點!別騎太快!」
葉二強蹬了一腳,二八大槓「嘩啦啦」出了院門。後車輪碾過門檻的石板,顛了一下,葉抗美趕緊摟緊了懷裡的暖壺。
另一邊,葉小敏背上背包,周秀蘭拎著網兜和暖壺,葉衛東扛著沉甸甸的鋪蓋卷,三人一道往電車站走去。
電車果然擠。車廂里塞滿了送新生的家長和孩子,大大小小的行李摞得老高。葉小敏被擠在窗邊,正好看街景:路邊都是灰牆紅瓦的老房子,牆上刷著醒目的標語,電線桿子一排一排立著。路上行人和自行車最多,工人騎著車去廠子,叮鈴鈴響成一片。偶爾有卡車開過,揚起一大片塵土。路邊的商店掛著木牌子,售貨員站在櫃檯後面,店門口還有人排著長隊。
周秀蘭跟身旁站著的大娘搭起話。「河西那邊修了新路呢。」
大娘點點頭接話:「可不是嘛,還聽說二工院新蓋了教學樓。」
電車駛過迎澤大橋,秋日陽光灑在汾河水面,泛著粼粼銀光,河灘邊有小孩扯著風箏奔跑。再往西邊望,高高的煙囪冒出縷縷白煙。
電車又走了一站。
「到了到了——晉省第二工業學院!」
葉小敏隨著人流跳下車。
校門是莊重的灰磚門樓,兩邊種著白楊樹,旗杆上飄著紅旗。門口人很多,新生們大多背著鋪蓋,由家長陪著進來。校門旁邊貼著紅紙告示,上面寫著「歡迎新同學」,還有各個系的報到指示。
「機械系新生這邊排隊!」一個戴紅袖標的男生嗓子都喊啞了。
隊伍排了二十多米。葉小敏前面幾個男生在討論「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」到底學啥。一個說「開工具機的」,一個說「畫圖紙的」,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。
她四下張望,籃球場上傳來砰砰運球聲,花壇里的月季開得紅艷。
很快就輪到她。桌子後面的老師翻了翻名冊,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頭核對了一下成績條。
「你就是葉小敏?」
「是,老師。」
老師推了推眼鏡,語氣帶著幾分意外:「全市第三名,數學、物化雙雙滿分。小姑娘,成績很不錯。」
這個老師嗓門不小,附近排隊的幾個人都伸長脖子看。
放下手裡的通知書,老師又帶著一絲惋惜開口:「分數這麼高,怎麼選了機械系?這個專業辛苦,往後要下車間,很少有女孩子願意報。」
葉小敏想了想,認真回答:「我喜歡機械,也想學一門手藝。」
老師點點頭,似乎挺滿意這個回答。
「行,有想法。」他在名冊上勾了一下。
老師把報名表遞給她,然後翻開一個文件夾,從裡面抽出一沓紙。
「咱們學校是國家辦的,免收學費。每個學生每月有十一塊的伙食補貼,月初統一發放飯票。你填一下簽收單,我把這個月的飯票先給你。」
說著,他從抽屜拿出一小沓花花綠綠的票證,橡皮筋捆得整整齊齊,上面印著食堂飯票、早餐、午餐、晚餐字樣。
葉小敏愣了一下:「十一塊錢?這比在家吃的都好。」
「對,11塊的飯票。你要是家裡困難,還能申請助學金,過幾天班主任會統一說。」
老師把飯票推過來,又遞了一張簽收單,「在這上面簽字就行了。」
「然後,先去2號樓領書和工裝,最後去宿舍。你的宿舍是 206,今年機械系這一屆一共七個女生,都住這間,沒有混住別的系。」
葉小敏接過表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
至少宿舍是同系的,以後上課、畫圖、領材料,應該都方便。
二號樓是棟紅磚樓,爬山虎爬了半面牆。領書和衣服的地方排著長隊。葉小敏領到兩套靛藍色工裝、一雙帆布鞋,還有兩副白線手套,另外還有草紙和肥皂。
工作服是靛藍色的,厚棉布疊得整整齊齊,還帶著新布料特有的味兒。手套一捏還有點硬。帆布鞋鞋底是橡膠的,她翻了翻鞋底,紋路深刻,抓地應該很穩。
還領到了本學期的課本,有《機械製圖》《工程力學》《金屬材料》,還有數學、物理和政治方面的書。書都是新的,紙頁還帶著油墨味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周秀蘭伸手摸了一下那工作服的布料,指頭在上面來回蹭了兩下,扭頭看葉小敏。
"這布真厚實!丫頭,學校咋啥都給你準備了。你可得好好學習,別辜負了國家這份心意。"
周秀蘭幫她抱著一部分書,葉衛東也幫她拎著一個網兜。
宿舍在一棟灰磚樓里,樓梯是木質的,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。走廊里有消毒水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。
推開門,房間不大,四張上下鋪靠牆擺著,中間一條窄窄的過道,靠窗一張木頭桌子。
靠窗下鋪已經鋪了藍格子床單,枕頭邊擱著《青春之歌》。上鋪還是光板一張。周秀蘭二話不說爬上上鋪。拿抹布把床板仔仔細細擦了兩遍,才開始鋪褥子,葉衛東在底下遞物件。
「媽,您慢點兒。」葉小敏看著她媽弓腰抻被角。
周秀蘭鋪完下來,又掏出一頂白色蚊帳。
「來,搭上,河西這邊蚊子多。」
葉衛東搬了凳子站上去,把蚊帳四角系在床框的鐵鉤上,帳子垂下來,飄飄的,像個小帳篷。周秀蘭又彎腰把帳子下擺全部掖進褥子底下,伸手捋得平平整整。
「這鋪位好,靠窗亮堂,暖氣片就在旁邊。」
「點心放柜子里防潮,想吃自己拿。」
周秀蘭從兜里掏出幾張票子,塞進葉小敏書包夾層:「省著點花。」
交代完諸事,周秀蘭和葉衛東便離開了。
大哥和媽剛走,宿舍門就被推開,探進來一個扎雙辮的姑娘。看見正在收拾東西的葉小敏,立刻露出爽朗的笑臉,主動搭話。
「同學你好,我叫王彩鳳,我家是電機廠的!」
她一眼瞥見葉小敏上鋪的碎花被和白色蚊帳,樂了,「咱倆被面一樣!你媽也愛挑這花?」
葉小敏也笑了:「對,說是耐髒。」
正說著,門外又走進來三個人。
其中一個身形高挑、皮膚白皙、長相格外出眾的女生,叫鄭芳芳。留著利落短髮、看著像假小子、精氣神十足的是李文靜。還有一個戴著眼鏡,看起來很文靜的姑娘,名叫王梅,床頭放書的那個鋪位就是她的。
沒過多久,又有兩位室友陸續趕到。一位是臉蛋圓圓的、帶著憨憨的淳樸勁兒的李招娣,另一位是尖尖瓜子臉、眉眼清秀的周紅。
七個姑娘在206里擠成一團,行李攤了滿地,嘰嘰喳喳比麻雀還鬧。
她們雖然住同一個宿舍,卻分在不同的班級。開朗的王彩鳳、假小子李文靜與葉小敏,三人分到了機械一班。樣貌出眾的鄭芳芳和周紅是二班的。戴眼鏡的王梅,還有從農村來的李招娣,被分到了三班。
李招娣從布包里抓出幾把紅棗,挨個往眾人手裡塞:「自家樹上結的,大家嘗嘗!」
皺皮棗子咬開,甜到齁嗓子。七個女生擠在兩張下鋪上啃棗子,上鋪的床板磕腦袋,笑聲把房樑上的灰都震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