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抗美中暑暈倒之後，接連下了好幾天的雨。
一開始他和妹妹還挺高興，涼快啊，不用在毒日頭底下幹活了，只用跟著爺奶做些搓麻繩、修補農具之類的活兒。後來他就發現不對勁了，大人們一個個都悶悶不樂的，眉頭能夾死蒼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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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雨終於停了，抗美和小敏跟著大人跑去地里一看。村南那片低洼玉米地徹底遭了殃。好些地里都積了水，黃澄澄的泥湯漫到玉米稈子的腰上。
大人們說如果再悶上兩三天，整片玉米苗的根就得爛了，這一季的收成算是徹底打了水漂。
王大隊長帶著十幾個漢子扛著鐵鍬在地頭挖渠，想往外引水。可這片地地勢太低，挖出去的土渠坡度不夠，水流慢得像老牛拉車，忙活了大半天地里的水也沒見少多少。一幫人累得渾身泥水，蹲在地頭喘粗氣。
葉三叔把鐵鍬往地上一插，一屁股坐在田埂上，褲腿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："沒辦法了，這片天生就是窪地，老天爺存心跟咱過不去。"
葉爺爺蹲在地頭，望著田裡渾濁的積水，手裡旱菸吧嗒個不停，眉頭擰成了結。
一旁的葉小敏踩在田埂上，目光來回比對田裡水位，腦子裡忽然閃了一下——虹吸。
"王叔，不用挖長渠。"
王隊長抬頭看她，滿臉是汗。"不挖渠咋整？拿盆舀啊？"
葉小敏蹲下來，拿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圖。"找幾根結實的膠皮管子，灌滿水把兩頭堵死，一頭塞進積水裡，另一頭拉到那邊排水溝去。那邊地勢低。管口一松，水自己就能往外抽。"
王大隊長捏著鐵鍬柄看了她半天，眉頭擰成個疙瘩。"管子放水？水不得往低處流？你那頭那邊還高著一截呢，水能自個兒往上爬？"
趙老伯也湊過來。"小敏丫頭啊，你讀書讀得多，可種地這事兒跟書本上是兩碼事。水往低處流，天經地義，它還能自個兒翻坎兒？"
旁邊幾個漢子也跟著搭腔。"女娃家家的，書讀得再好也不能拿莊稼地開玩笑。"
"就是，我種了三十年地，頭一回聽說水能自己往高處跑。"
葉小敏把樹枝往泥地上一插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葉抗美蹲在水邊上探頭探腦，伸手撩了一把渾水，回頭湊到他妹跟前小聲問。"小妹，你這法兒到底靠譜不？可別當著全村人的面鬧笑話。"
葉小敏看了他一眼，沒接話，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這時候旁邊一個扎著倆辮子的姑娘擠過來了，是大伯家的堂妹葉二妮，平時在村里東跑西跑的啥都熟。她拉了拉葉小敏的袖子說。
"小敏姐，我知道工具房在哪，走，我帶你們找管子去。"
葉二妮領著她們兄妹倆繞過幾戶人家，穿過一條窄巷子，到了生產隊那間土坯工具房門口。門鎖是掛著的，但鎖鼻子早就鬆了，葉二妮一拽就開了。
三個人鑽進去翻了一通，角落裡堆著幾根灌溉用的粗橡膠水管，有一根還帶著補丁，上頭落了一層灰。葉抗美拽著管子往外拖，邊拖邊咳嗽。
"這玩意兒多久沒用了？灰這麼大。"
葉二妮在旁邊幫忙抬管子另一頭。"這根行不行？"
"能用。"葉小敏摸了摸管子，捏了捏管壁，橡膠還有彈性。
三個人一人扛一截，把管子拖到了水邊。
葉小敏蹲下去把管子往水裡摁。"灌滿水，一點氣都不能留。"
葉抗美蹲下去幫忙，把管子往水裡摁，水面咕嘟咕嘟冒泡。葉小敏兩隻手攥著管口，把空氣排乾淨，整根管子沉到底了。等到裡面全是水了，她才喊了一聲"好了"，然後兩隻手拇指死死摁住管口，把水堵在裡面。
"把另一頭拽過去，放那邊溝里。"
葉抗美抱著另一頭管子往後跑，穿過兩壟玉米地，腳底下踩得泥水四濺，把管子順到了地頭外頭那條排水溝邊上。他蹲下來對著溝里看了一眼，溝比地里低下去一大截。
"然後呢？"他回頭喊。
"把管口鬆開！"
葉抗美鬆開手，管子裡一股水猛地衝出來，帶著股勁兒，嘩嘩地往外噴，噴得他褲腿全濕了。
他"哎喲"一聲跳開，看著那股水愣了一秒，然後猛地回頭沖他妹喊。
"出水了！出水了！"
葉小敏蹲在她這頭，看著積水裡的管口周圍水開始打旋，水渦一圈一圈地轉，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降。她把管口往深水區又壓了壓，讓管口吃得更深。
旁邊的人聽見動靜全湊過來了。
王大隊長扔了鐵鍬跑到排水溝邊上，蹲下來看著膠皮管口裡嘩嘩往外淌的黃泥湯，手伸出去接了接，水澆在他掌心裡濺了一臉，他都沒擦。
"真往外流了？"
"流了流了！你沒看見？"趙老伯在旁邊扒拉著管子看，恨不得把臉貼上去。
葉抗美叉著腰站在排水溝邊上，褲腿濕了半截，鞋裡灌了水走一步咕嘰一聲，但他下巴抬得高高的，咧著嘴笑。
"怎麼樣？我妹說行就行！"
葉二妮蹲在管子旁邊，拿手戳了戳管壁，抬頭看葉小敏，眼睛亮晶晶的："小敏姐，你這腦子咋長的？我在村里活了十幾年，頭一回見水還能這麼個流法。"
葉小敏謙虛道：「都是在書上學的，你以後也要好好念書。」
王大隊長蹲在地頭看了好半天，拿手摸了摸管子接口，確認是真的在往外抽水，站起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"我的娘！書本里的東西真能救活莊稼？我活了五十多歲，今天開眼了！"
劉老伯蹲在葉小敏旁邊，看著水面一寸一寸往下退，撓了撓後腦勺，嘴裡嘟囔。
"先前還說你女娃讀書沒啥用……這哪兒是沒用，這比咱扛鍬挖三天都管用。"
旁邊的幾個漢子也圍過來了，有人蹲著摸管子，有人站在排水溝邊上看著水流往下淌，有人抬頭沖葉小敏豎了個大拇指。那些閒言碎語，一句都聽不見了。
葉抗美跑到葉小敏旁邊，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，壓低嗓子說。
"小妹，你聽見沒，他們誇你呢。"
"聽見了。"葉小敏頭也不抬，還在盯著管口。
葉抗美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，又跑去幫葉二妮挪管子了。
不到半個鐘頭，窪地里的大半積水抽乾了。玉米稈子下半截露出來，根部的泥還是濕的，但水已經沒了。露出來的土泛著深褐色，一粒一粒的，還能看見蚯蚓鑽過的印子。
當天下午，村里好幾戶人家都跑回去翻自家的舊管子了。有人在村頭碰見葉小敏，老遠就喊："小敏丫頭！你那個管子咋弄的？教教嬸子！"
也有人直接扛著管子跑過來蹲水邊上等她教。
傍晚收工，葉小敏扛著鋤頭往家走，一路上碰見的人都跟她打招呼。楊嬸在門口剝豆子，看見她過來隔著半條巷子就喊。
"小敏丫頭！回去跟你奶說，明天我送一碗醬豆過去！"
晚上吃完飯，葉小敏蹲在院子裡洗腳。月亮掛在院牆頭上。奶奶坐在旁邊搖著蒲扇，扇著扇著伸手拍了拍她膝蓋，
"咱家祖祖輩輩沒出過讀書人，小敏呀，要好好讀書。"
葉小敏盯著水盆里晃動的月亮，嗯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