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考核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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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衛東進機修一車間當臨時工,到現在正好半年。這半年裡,他每天來得最早、走得最晚,回到家還要熬夜琢磨手藝,從不敢偷懶鬆懈。
「衛東,來得夠早啊!」孫師傅端著一隻印著【太鋼先進生產者】紅字的搪瓷缸子,慢悠悠走了過來。
葉衛東笑了笑:「孫師傅,今天考核,我再熟悉熟悉傢伙事兒。」
孫師傅點點頭:「別緊張,你平時練得夠多了,正常發揮就行。」
早上八點整,梁師傅準時出現在車間門口。五個臨時工齊刷刷站在鉗台前。
梁師傅的手藝,在整個太鋼都算是拔尖的。他平日裡話少,教人全靠手遞手,扔給你一塊料說"干",幹完了他拿卡尺一卡,合格了就是一聲"行",不合格就兩個字"重來"。
今天梁師傅也沒什麼廢話,把圖紙往木板上一釘,看了五個人一眼。
"今天的活兒,做一個小平口鉗底座。"
梁師傅的聲音不高,但車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"尺寸圖紙上標了,公差正負兩絲。材料每人一塊毛坯料,工具自己選。限時三小時。"
葉衛東上前一步,湊近了看圖紙。40毫米乘30毫米乘15毫米的長方體,中間一條三毫米寬的凹槽,兩端各有一個通孔。尺寸標得密密麻麻,公差全是正負兩絲。
他從料堆里挑了一塊45號鋼的毛坯,掂了掂分量,往鉗台前一蹲。先用銼刀把六個面的氧化皮和鑄造痕跡走了一遍,然後拿尺子和劃針在鋼面上比劃。劃線慢,但他劃得准,一遍過,不用返工。
旁邊的張建國已經夾了料開始鋸了,鋸條吱吱嘎嘎地響。葉衛東不急,劃完線又量了一遍,確認尺寸沒錯,才把工件卡進台虎鉗里。
先鋸粗坯。他手腕端得穩,鋸條走直線,鐵屑往下掉,黑乎乎的,落在檯面上像碎芝麻。
鋸完了,粗銼走平。這把銼刀是他自己磨過的,用了半年,銼刃快得像剃刀。粗銼下去,鐵皮一層一層捲起來。中銼找光,表面開始泛出金屬本來的青灰色。
細銼出精,葉衛東輕壓手腕,每一下都帶走一根頭髮絲那麼厚的鐵。銼刀推出去的時候手腕往下壓,往回抽的時候抬起來,節奏均勻,像是拉了半年的二胡。
旁邊王強的鑽頭吱吱響了沒兩聲就歪了,孔打偏了,他罵了一句把鑽頭扔了,重新拿了一個粗胚。
葉衛東沒抬頭。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想,眼睛盯著工件,手跟著眼睛走,呼吸壓得平穩。
過去半年,他天天夜裡蹲在自家院子燈泡底下練,常常熬到夜裡十點多。蚊子圍著腦袋嗡嗡轉,他爹從屋裡出來喊了好幾回"進去睡吧明天還上班",他嘴上答應"馬上",手底下又銼了二十下。那些夜裡熬出來的功夫,今天全用上了。
凹槽是最難的。三毫米寬、兩毫米深,得用細什錦銼一銼一銼地摳出來,深了廢、歪了也廢。
他換了最小的一把什錦銼,拇指和食指捏著柄,腕子貼著工件邊緣,一毫一毫地往下走。鐵屑細得像粉末,落了薄薄一層在檯面上。
凹槽摳完,開始鑽孔。他扶著工件對正中心點,慢慢往下壓,手不能歪、不能快,快了鑽頭就糊。鐵屑卷著往外冒,鑽頭吱吱響著到底了,他鬆開手柄抬起來,用手摸了一下孔的邊緣,光溜的,沒毛刺。
全部工序做完,他拿卡尺把尺寸挨個兒量了一遍。40乘30,都在線上;凹槽寬2.98、深1.95、孔徑5.02。全在公差範圍之內。
放下卡尺,他直起腰來。後背的汗把工作服黏在了身上。
梁師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,手裡掐著個秒表,低頭看著那塊工件,沒說話。葉衛東往旁邊退了一步,梁師傅彎腰拿起卡尺重新量了一遍。平面,凹槽,孔徑,每一個尺寸過了兩遍。量完了,他把卡尺放回檯面上,抬頭看了牆上的鐘。
三小時一到。五件加工件一字排開擺在檯面上,孰好孰壞一目了然。
王強的孔偏了一毫米,趙鐵柱平面上有銼痕沒走平,劉小軍一個角銼過了頭少了一小塊。張建國的最接近,尺寸都在,但表面光潔度差了,銼刀紋路沒打幹淨。四人或多或少都有瑕疵。
梁師傅看了一遍,"葉衛東,尺寸全對,表面光潔度合格,耗時兩小時四十五分鐘。第一名。"
旁邊四個人站在原地,神色各異。張建國嘴唇抿成一道直線,王強低著頭,拿鞋底蹭著地面。
梁師傅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,上面印著"學徒協議"四個字,簽上了自己的名字,把鋼筆擱在旁邊。
"簽吧。"
葉衛東接過筆,手心沁出薄汗,一筆一畫簽上自己的名字。
梁師傅把協議遞給他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"明天去人事科找李科長蓋章登記,從下個月起,正式拿學徒工資。"
傍晚,葉衛東騎車慢悠悠回家。大老遠就看見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。葉二強看見他回來,抬眼低聲問:「考核怎麼樣?」
葉衛東話少,只輕輕點頭,從懷裡掏出疊得整齊的學徒協議,遞到父親手裡。
葉二強接過協議,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好幾遍,指尖的菸灰簌簌掉落,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。
臉上藏不住的歡喜,眉眼盡數舒展。他看了許久,才小心翼翼將協議折回原樣,遞還給葉衛東。
「明天別忘了去人事科蓋章。」父親頓了頓,輕聲問道,「用我跟著你去嗎?」
「我自己去就行。」
「成,你自己去吧。」父親點點頭,語氣格外欣慰。
這時,周秀蘭笑著從裡屋走了出來,語氣溫柔:「衛東,鍋里專門給你留了面。」
葉衛東輕輕應了一聲,抬步走向灶房。灶台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,湯汁鮮亮,碗裡臥著兩個圓潤飽滿的荷包蛋,是家裡犒勞他的最高規格。
他蹲在灶台邊,安安靜靜地吃麵,吃得乾乾淨淨,最後連麵湯都喝得一滴不剩。
沒人知道,這個素來沉默內斂的年輕人,心裡壓著一樁沉甸甸的心事。
中考成績出來的時候,廠里鄰居遞煙給他爹說"老葉你家祖墳冒青煙了"。
葉衛東真心替弟弟妹妹高興,可高興底下還壓著一層東西。弟弟妹妹一個將來能當大夫,一個全市第三名。他這個當大哥的還在車間當臨時工,不能讓人說起來的時候只配一句"哦,那個老大呀,是個打零工的"。
這段時間,他下班走得更晚,工友往外走,他還守在鉗台上繼續打磨。夜裡家裡院子那盞電燈,比以前關的更晚。
今天卡尺量完最後一個尺寸的時候,胸口那塊壓了大半個月的石頭才徹底鬆開了。他心裡悄悄鬆了一大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