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九點，太鋼大禮堂人聲鼎沸，表彰大會準時召開。
大紅橫幅橫跨主席台，各車間、科室都派了代表過來，台下黑壓壓一片人，場面格外隆重。
陳國棟廠長親自坐鎮會場，等主持人念完一大段表揚互助小組的講稿，他起身走到台前，親手把亮閃閃的「學雷鋒標兵」獎章別在八個人胸口，又把獎勵遞到幾人手中。每人獎金四十塊、糧票二十斤、布票十尺，外加一張十塊錢的新華書店購書券。
這一個多月，幾個人一起刷題、一起補課，所有的辛苦，全都有了最好的回報。
陳廠長頒完獎，魏校長緊跟著站上主席台，大聲宣布：從今年秋天起，初三所有教室，晚上統一通電。同時號召附中全體學生組建互助小組，廠里、學校全力配合。
上午十點，廠區廣播站的大喇叭響了。
「全體職工同志們，現在播報一則喜訊：我校今年中考再創輝煌，葉小敏、趙紅梅等八名同學組成的互助學習小組榮獲『學雷鋒標兵』稱號……」
大喇叭掛在廠區電線桿上，聲音從鑄造車間傳到機修車間，從食堂傳到家屬院。
周秀蘭正在廠醫院給病人換藥，聽見廣播裡念到她閨女的名字，手裡的鑷子差點沒拿穩。旁邊護士捅了她胳膊一下說「護士長，你閨女上廣播了」。
八個人在從大禮堂出來之後，趙紅梅一把摟住葉小敏的肩膀。「走！咱們去上海飯店搓一頓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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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小敏被她摟得身子一歪。「上海飯店？那不貴死了？」
「怕啥，咱現在有錢了！」
」趙紅梅晃了晃信封。「一人四十呢，吃頓飯還能不夠？」
陳志強在旁邊小聲嘀咕：「一頓飯吃掉好幾塊，我有點下不了手」
張小軍拍了一下大腿。「哎別猶豫了！今天回家，這40塊錢肯定要被老娘沒收，現在不去，說不定要等到上班以後才有機會進去！」
這話一下子點醒了所有人。劉紅英第一個點頭：「說得對！走走走，機會難得！」
周文斌也笑著附和：「去！上海飯店我跟我爸去過一回，味道確實好。咱八個人湊一桌，點幾個菜，平攤下來沒多少錢。」
眾人一拍即合。
公交車晃了二十分鐘，鐘樓街到了。幾個人呼啦啦一窩蜂從後門擠下車。
八個人站成一排往街里看。青石板路乾乾淨淨，街道兩側的老字號一家挨著一家，醬園、布莊、照相館、茶葉鋪，各式招牌琳琅滿目。上海飯店夾在一排灰磚樓中間，白牆紅字格外顯眼，玻璃門擦得鋥亮，門口兩盆圓圓的鐵樹，看著規整又氣派。
穿著白圍裙的服務員看見一下子進來八個學生，微微一愣，隨即笑著把他們領到一張大圓桌旁落座。
燙金硬殼的菜單遞過來，大家輪流翻看，看完全都忍不住小聲吸氣。
「蔥燒海參，一塊八……」陳志強瞪大了眼睛，被這價錢驚到。以前知道上海飯店貴，沒想到這麼貴呀。
「宮保雞丁，八毛。」林秀小聲念完，趕緊把菜單合上了，不敢多看。
「我來點吧。」周文斌坐直身子，熟門熟路地點單。
「蔥燒海參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時蔬，再加一盆醃篤鮮、一碟四喜烤麩、宮保雞丁。就這些，剛好。」
點完菜他往後一靠，迎著大家詫異的眼神，淡淡解釋。「這幾樣都是店裡的招牌。」
結完帳，等著上菜的空檔，一桌人徹底聊開了。
劉紅英率先開口：「你們都報的啥學校？以後打算幹啥？」
趙紅梅一拍桌子，滿臉神采飛揚：「我考了晉省商業學校，供銷經營專業！畢業就能進供銷社上班！以後你們想要緊俏物資，儘管來找我！」
張小軍嘿嘿一笑：「我報的晉省公安學校，刑事偵查專業，將來當警察，往後你進供銷社被人偷了東西，報我名字。」
「呸！你才被人偷東西！」
滿桌人哄堂大笑。
孫建國往前挪了挪椅子，一臉認真。「我去龍城鐵路機械學校，學機車車輛。我姥爺幹了一輩子鐵路，我從小就喜歡火車，以後就專門修火車。」
陳志強跟著說道：「我報了省建工學校，學建築的。」
說完習慣性地擰起眉頭，「其實我本來還在建築跟水利之間猶豫，後來——」
「後來你媽給你定了。」劉紅英笑著打斷他。
「你咋知道？」陳志強瞪眼。
「你啥事都糾結，你媽要不拍板你能糾結到開學。」
一桌人笑得前仰後合。陳志強自己也笑了，搖搖頭認了，不管咋定的，結果是好的，他確實挺喜歡建築。
林秀輕輕抿了口茶水，溫溫柔柔地說：「我去龍城師範，學漢語言文學，以後當語文老師。」
「我讀龍城衛校，西醫醫士專業。」劉紅英語速乾脆，「剛好和小敏她二哥一個專業。」
葉小敏立馬笑著搭話：「紅英姐，那以後麻煩你多幫我盯著點我二哥，別讓他在學校瞎闖禍。」
劉紅英挑眉一笑：「你可真不客氣。」
「跟紅英姐還客氣啥。」葉小敏笑得坦然。
周文斌翹著二郎腿，慢悠悠開口：「我上晉省財政會計學校，學財務。我爸說會計穩當，走到哪兒都不愁吃飯。」
最後輪到葉小敏，「我去晉省第二工業學院，學機械製造，以後進廠搞技術、造機器。」
說完她看著眾人，眼底帶著笑意：「咱們所有人的學校都在太原，只不過不在同一個區。」
孫建國立刻掏出小本子翻了翻，細心說道：「我都查過地圖了，衛校在城南，師範在城北，二工院在河西，坐公交都能到。」
趙紅梅瞬間放寬心：「只要都在太原就好！以後周末咱們隨時能串門！」
正聊著，熱氣騰騰的菜接連端上了桌。
滿滿一大桌菜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。蔥燒海參油光發亮，蔥段焦黃軟糯；宮保雞丁堆得像小山，酸甜入味；糖醋排骨色澤紅亮，撒著細細的白芝麻；四喜烤麩吸滿了醬汁，鮮香濃郁；醃篤鮮的湯底熬得奶白醇厚，熱氣騰騰，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趙紅梅早就饞壞了，菜剛落桌，筷子第一個伸了上去。緊接著，七雙筷子齊齊開動，一桌人開開心心地乾飯，氣氛熱鬧極了。
孫建國塞了一塊排骨在嘴裡，鼓著腮幫子大口咀嚼，好吃得直豎大拇指。
陳志強小心翼翼夾了一筷青菜，入口瞬間眉眼舒展，連連讚嘆：「這青菜咋炒的？比我媽做的好吃多了。」
「人家上海來的師傅，能一樣嗎？」周文斌夾了一筷子海參細嚼慢咽。
林秀夾了一塊烤麩嚼了兩下，眼睛亮了：「這菜甜絲絲的。」
上氣氛熱烈又鬆弛，每個人都吃得盡興。趙紅梅和張小軍搶最後一塊排骨，筷子在盤子裡撞得咔咔響。孫建國看得著急，連忙擺手。
「別搶別搶，不夠我再點一盤！」
陳志強猶豫兩秒，排骨已經被搶走，只能笑著夾了塊烤麩解饞。
劉紅英看著瘦弱的林秀，貼心舀了一碗熱乎乎的醃篤鮮推過去。「你太瘦了，多喝點湯補補身子。」
周文斌靠在椅背上，笑著看著眾人打鬧，神色悠然。
誰能想到兩個月之前，這幾個人還僅僅只是互相認得名字的點頭之交。三十多天的互助班硬是讓他們混成了這個樣子。
趙紅梅敢拍張小軍的後腦勺，孫建國會多帶兩個包子留給沒吃晚飯的林秀，周文斌一眼能看出來陳志強又在糾結什麼，往往陳志強還在兩個選項之間拉扯，周文斌已經替他說「就這個，別想了」。
「哎，」趙紅梅咽下最後一口排骨，拿筷子敲了敲碗邊。
「說真的，咱們以後還能聚這麼齊嗎？」
「都在龍城，坐個公交車的事兒，隨時能聚！」
劉紅英瞪了張小軍一眼，笑著放話：「你要是敢不來，我們七個就組團去你學校門口堵你！」
「就是！誰都不許缺席！」趙紅梅立刻附和。
話雖然說得熱鬧，但一桌人心裡都隱隱清楚，大家馬上就要各奔前程了。
一桌人說說笑笑。笑聲在上海飯店的大吊燈底下散開，旁邊那桌客人回頭看了他們好幾眼，也不嫌吵，臉上也跟著帶了笑。
圓桌上的盤子見了底，湯碗空了，米飯碗摞成一摞。趙紅梅掰了塊饅頭把蔥燒海參盤底擦了一遍，連醬汁都沒剩，一邊擦一邊念叨，
「不能浪費，不能浪費。」
出了上海飯店，八個人站在街邊，被曬得眯眼，誰也不著急走。
趙紅梅摸著圓滾滾的肚子，長長舒了口氣。「我這輩子，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一頓飯。」
葉小敏笑了，「以後還會有更好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