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剛透亮，李老師已經帶著兩個後勤老師，在校門口那面水泥牆前面忙活了。三個人搬著梯子，端著漿糊桶，把三張紅紙一張一張往牆上貼。
最左邊那張最大，是【喜報】，上面寫著：
「熱烈祝賀我校1965年中考再創輝煌！葉小敏同學以總分全市第三名、趙紅梅同學以總分全市第八名，雙雙躋身全市前十！全校中專錄取42人，高中錄取108人，升學率達72%，創我校歷史新高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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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間那張是【中專光榮榜】，標題四個大字「金榜題名」，下面密密匝匝列著42個人的名字，每個名字後面跟著錄取學校和專業。
最右邊那張是【高中光榮榜】，108個名字列得密密麻麻，名字排了三欄，從市重點高中到太鋼一中高中部，錄取院校一一列在後面。
不到八點，校門口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。剛下夜班穿著工裝的工人、拎著菜籃子的家屬、推著自行車的家長、抱著孩子來看熱鬧的老人，把整面牆堵得水泄不通。
大家仰著腦袋，脖子抻得老長，有人掏出老花鏡戴上，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擠，有人乾脆把自行車支在路邊，人鑽進人堆里再也不出來。
「借過，借過，讓我看看我家小子在不在榜上？」
「哎喲，中專榜上有42個人？去年才21個吧？」
「可不是！整整翻了一番！」
「全市第三？葉小敏？」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往裡頭擠。「是不是幫辦公室李主任家孩子補課的那個葉家丫頭？」
「可不就是她！」旁邊一個胖大嫂接話，說著說著自己先紅了臉。
「說起來，我那時候還跟人嚼過舌根，說她專挑領導家的孩子幫，瞧不上咱們工人家庭的孩子……」她拍了拍大腿。
「現在想想，真是冤枉人家姑娘了。那會兒找她補課的人烏泱烏泱的，哪顧得過來？後來這個女娃牽頭辦了個八人互助班，每天放學後多留兩個鐘頭，誰去聽課都行，不分什麼領導、工人的。」
「對對對，我侄子就去聽過好幾回，這回中考都考上高中了。」旁邊一個推自行車的中年男人接話。「我侄子回來說，葉小敏講題講得特別細，不管問多簡單的問題都不煩。教室里坐得滿滿當當，過道都站的是人。」
藍布褂子女人忽然激動起來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我家那小子，偏科的厲害。政治老是不及格。最後一個月，只要互助班有政治課，他就去聽。人家怎麼講他就怎麼記，這次中考政治居然考了70多分，擦線上中專了！」
她抹了一把眼角。「改天我得提點東西去看看陳志強、周文斌他們幾個。要不是他們，我家小子哪有今天。」
旁邊一個瘦高個男人也湊過來，嗓門洪亮。
「我家閨女是初二的！之前葉小敏在升旗儀式上分享了什麼活頁冊的學習法子，我也不太懂，我閨女照著做了幾個月，成績從年級一百多名衝到前六十！」
他越說越來勁兒，聲音都高了八度。
「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，自己學得好不算，還把自己琢磨出來的方法教給全校，多難得！」
胖大嫂跟著感慨：「我家閨女也去聽過這個互助課。我問她收不收錢，閨女說人家一分錢不要，就是純粹想幫大家。」
人群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框。
「這八個人今年全考上了。葉小敏、趙紅梅全市前十，另外六個也都過了線。這就叫好人有好報。」
「可不嘛！」
「咱們廠里的孩子，爭氣呀！」
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嗡嗡響成一片。有人掏出小本子，趴在牆上抄榜上的名字，還有人抹著眼淚，腳步匆匆往家趕，要趕緊把喜訊告訴家裡人。
這時候，葉家兄妹也到了校門口。人山人海堵得嚴嚴實實，葉抗美扒拉開兩個大人的肩膀，一頭就扎進了人堆里。
沒一會，葉抗美已經從人堆里退出來了，腳底下踩著彈簧似的顛顛地跑到葉小敏面前，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。
「小妹，我考上了！龍城衛生學院！西醫醫士！老子要當大夫了！」
葉小敏嫌他丟人，往旁邊挪了挪：「你小點聲。」
看著他二哥眉飛色舞的臉，嘴角沒忍住往上翹。說實話她心裡也替抗美高興，這大半年，她二哥有多難熬她全看在眼裡。
「二哥，我成績怎麼樣？」
「小妹，你全市第三！全市第三啊，葉小敏！！」
他哥嗓門太大了，動靜大得旁邊好幾個人回過頭來看。然後就被胖大嫂給看見了。
大嬸眼睛一亮，嗓門跟捅了馬蜂窩似的。「哎喲！葉家丫頭在這兒呢！小敏！小敏你快過來！」
這一嗓子，人群呼啦一下就轉了方向。葉小敏還沒來得及反應，已經被七八隻胳膊拽進了人堆里。葉抗美一抬頭，他妹已經被人群淹沒了。
胖大嬸一把攥住葉小敏的手，眼淚汪汪的。「丫頭！姨跟你道歉！姨以前嘴碎……」
葉小敏愣了一下。她記得這位大嬸，當初在水房議論她的時候聲音最大。那時候她心裡堵得慌，晚上在被窩裡偷偷抹過眼淚，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。
後來她想通了，嘴長在別人身上，自己把事做好就行了。
「姨……沒事的。」
話還沒說完，藍布褂子女人也擠了過來，攥著她另一隻手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「多虧你們開辦互助班，我家孩子是家裡頭第一個中專生……小敏，姨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們。」
一隻只手伸過來，有拍她肩膀的，有拉她袖子的，有往她手裡塞雞蛋的。一個大媽從菜籃子裡翻出兩個煮雞蛋硬往她口袋裡塞。
「拿著拿著，補補腦子，你這一個月累壞了。」
葉小敏被七八隻手攥著、拍著、塞著，臉頰漲得通紅，嘴唇翕動著只會說「不用不用」「應該的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