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龍城，熱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，辦公室里那台老吊扇吱吱呀呀轉著，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的。
魏校長坐在辦公桌前，手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升學統計冊。他翻到去年那一頁看了一眼，又啪地合上。鋼筆握在手裡半天沒落下一個字。他盯著窗外出神，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今天是中考成績內部通報的日子，一大早，教務處李老師就騎自行車去了市教育局拿成績單了，到現在還沒回來。
「叮鈴鈴……」
桌子上座機驟然響起，魏校長手一抖，差點把筆摔了。
來電是市教育局的號碼。他接電話的手指微微發僵，清了清嗓子，才按下接聽，人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「魏校長嗎？我是考試管理中心的王國強。」
「王科長，您好您好。」他下意識站得更直了些，握著話筒的手指節發白。
「提前給你透個風，」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笑。「你們學校今年中考成績相當不錯。全市前十名占了兩個，葉小敏同學總分全市第三，趙紅梅全市第八。中專錄取四十二人，高中上線一百零八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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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方稍作停頓。
「去年你們學校，我記得，中專上線二十來個吧？今年可是翻了一番。這個成績，跟市里那幾所老牌初中比，也不差什麼了。」
魏校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句什麼感謝的話，喉頭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只擠出一個含糊的「好」字。
「張局長特意交代，讓你抽空來局裡一趟，給大伙兒講講你們今年是怎麼抓教學的。」
「好!好的！多謝領導關心！」
掛了電話，他攥著話筒站在原地沒動，好半天才慢慢把話筒擱回去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仰著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晃晃悠悠的吊扇，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幾下，最後抑制不住地咧開了嘴。
全市第三！
他想起去年秋天，全市校長總結會上，他坐在最後一排，前面那些教育局直屬學校的校長們高談闊論，根本插不上嘴，只能悶頭喝茶。散會的時候有人拍他肩膀說了句「老魏，你們廠辦學校不容易」，也不知道是安慰還是客氣。
太鋼一中建校這麼多年，他當校長這些年，還從來沒出過全市前十的學生，這一屆，一下子出來兩個！一個廠辦初中，能考出全市第三，這是什麼概念？他心裡算了一下，去年他們學校考上中專的23人，錄取高中的70人，整體升學率不到50%，今年中專42人，再加上高中108人。升學率已經衝到了驚人的72%！
他猛地站起來，在辦公室來回踱步，踩得水磨石地嗒嗒響。走了幾圈，他停下來看牆上的鐘。老李怎麼還沒回來？別是有啥事耽擱了吧？
正想著，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，又快又急，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「哐當」一聲被撞開。
李老師滿頭大汗地衝進來，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，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
「老魏！拿到了！」
李老師嗓子都劈了，氣還沒喘勻就往外掏文件，「全市排名、分學校錄取名單，全在這兒了！」
魏校長兩步跨過去，兩個人頭碰頭趴在辦公桌上，把成績單一張一張捋開。最上面是全市總分排名，葉小敏的名字排第三，趙紅梅排第八，後面還跟著學校名稱。
李老師的手指頭點著那兩個名字，點了好幾下，嘴裡反反覆覆念叨：「全市第三……全市第三啊，老魏……」
魏校長手已經翻到了太鋼一中的分頁。錄取名單一行一行列著，他目光掃得飛快。
「老李，初三的互助班那八個孩子，都有誰來著？」
李老師一愣，隨即笑出聲來。
「老魏，你這校長怎麼當的？」嘴上打趣，手已經伸向文件櫃那一摞文件，翻了兩下抽出一張A4紙來。魏校長湊過去掃了一眼，是當初初三一班教室的使用申請函，教室用於放學後開展課後互助學習，需要校長簽批。
函紙末尾附了一份名單，八個學生的名字整整齊齊地列在上面：葉小敏、趙紅梅、林秀、孫建國、劉紅英、張小軍、陳志強，周文斌。
魏校長沒理他，手已經翻到了太鋼一中的分頁。錄取名單一行一行列著，他目光掃得飛快，尋找8個名字。
葉小敏——晉省第二工業學院，機械製造專業。
趙紅梅——晉省商業學校，供銷經營專業。
林秀——龍城師範學校，漢語言文學專業。
孫建國——鐵道部龍城鐵路機械學校，機車車輛專業。
劉紅英——龍城衛生學校，西醫醫士專業。
張小軍——晉省公安學校，刑事偵查專業。
陳志強——晉省建築工程學校，工業與民用建築專業。
周文斌——晉省財政會計學校，財務會計專業。
「八個人，全考上了。」李老師的聲音忽然低下來，帶著點啞，
「老魏，他們搞那個互助班的時候，咱倆還擔心，怕尖子生花時間給同學講課，反倒耽誤自己備考。結果呢？八個孩子一個掉隊的都沒有，全上了好學校。」
魏校長摘下眼鏡擦了擦，鏡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蒙了一層霧氣。他重新戴上，把成績單小心翼翼地撫平，然後抬起頭看著李老師。
「老劉，除了發紅榜，還有兩件事要辦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，給這八個孩子頒發『學雷鋒標兵』的獎章，全校通報表彰。第二，」他頓了頓，眼神透亮，「我得去廠里找一趟陳廠長，跟廠里報喜，順便看看能不能從工會那邊批一筆獎勵經費。孩子們每晚留下來義務講課，不能讓人家白干。獎金也好，購書票文具票也好，廠里總得表示表示。」
李老師重重點頭。
他把八個孩子的名字又看了一遍，將成績單折好放回牛皮紙信封里，揣進公文包最裡層，現在就打算去找陳廠長報喜。
李老師靠在桌沿上，忽然開口：「老魏，你說陳廠長聽到這個數字，會不會也跳起來？」
魏校長聽完「噗」地一聲笑了出來，李老師自己也沒繃住，咧著嘴跟著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