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請問，是葉二強、秀蘭嫂子家嗎？」
門口傳來一道憨厚、略帶沙啞的男聲，語氣客氣，還帶著幾分拘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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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人聞聲看去。門口站著個高大的中年男人，整個人看著格外滄桑疲憊。葉小敏沒見過林秀她爸，可看見那身礦上的工裝和滿手洗不掉的煤印子，心裡就猜著了。
來人正是林秀她爸林大壯。他在城郊煤礦下井，乾的是最苦最累的採掘活。礦上離家遠，山路難走，平日裡正常天氣，也只能一周回一次家。一旦遇上颳風下雨、礦上事故、臨時封礦，十天半個月回不來更是常事。
前段日子那場特大暴雨淹了礦井，更是把他困死在礦區整整半個月。偏偏那幾天，正是孩子最關鍵的中考。林大壯好不容易等礦上排完積水、解除封禁，一出礦區，第一時間往家趕。幸虧，萬幸，秀秀的中考沒被耽誤。
別人家孩子中考，爹媽圍著伺候、送飯、守著打氣。唯獨他家林秀，沒人管、沒人顧。
若是沒有田老師冒雨把她從村里接出來，沒有葉家伸手收留，他根本不敢想後果。
他先去田老師家鄭重道謝，隨後提著沉甸甸的粗布糧袋，一路趕到太鋼家屬院。林大壯站在葉家院門口，沒有立刻往裡走，微微低著頭，目光落在乾淨平整的水泥院裡，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。
常年在暗無天日的井下幹活，他早已習慣了黑暗和粗糙，面對這樣乾淨溫暖的小院，和善的葉家一家人，骨子裡的侷促藏都藏不住。
「秀蘭嫂子，我今天來就是專門道謝的。」
周秀蘭趕緊迎上去。「是林秀她爸吧？快進屋坐！這一路可辛苦了！」
葉小敏也上前招呼。「林叔叔，快進來喝口水。」
不等葉家母女多客氣，林大壯率先開口，語氣誠懇。「這是林秀那丫頭在你們家吃的口糧和票。」
他拍了拍手裡第一個布袋子，又指了指另一個，「這些是我家自己做的臘肉，不值錢，一點心意。」
周秀蘭剛要開口客氣，葉小敏眼睛先亮了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城鎮居民一個月才6兩肉票，這一塊臘肉少說也有一斤，相當於全家大半個月的肉量，說不值錢？太值錢了好吧。
「林叔叔，您太客氣了。林秀是我同桌，互相幫助是應該的。」
周秀蘭看了一眼那堆東西，又看了一眼林大壯的手。指甲縫黑得透底，手背上幾道劃痕結了疤，新疤疊舊疤。她沒多推辭，點了點頭。「先坐下喝口水。」
林大壯依言坐下。周秀蘭倒了碗水遞給他，他雙手接過去灌了半碗，放下碗抹了把嘴。
「雖然我之前沒見過小敏丫頭，和嫂子也是頭一回碰面，可心裡頭記著你們家好久了。」
他手擱在膝蓋上，坐得板正。
他說起林秀她媽生老二那會兒，家裡沒人幫襯，是葉小敏給他們家出主意，找大隊長用工分請幫工。又說起林秀參加互助班，性子開朗了許多，有了自己的主意，如今還想著考師範將來當老師。他很欣慰姑娘能有這個長進。
「就是這次暴雨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「礦上也淹了，封了路。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。一邊怕礦上出事，一邊惦記家裡兩個孩子，是一點辦法都沒有。」
「我常年不在家，虧欠老婆、虧欠孩子。我這輩子沒別的盼頭，就盼著兩個娃讀書出息、不用再像我這樣賣苦力。」
他是個出力幹活的粗人，不會說漂亮話，所有情緒都寫在眼底。愧疚、自責、感激、慶幸，五味雜陳。
「那幾天，正好是秀秀中考。我在礦上出不來，連個信都遞不回去。林秀她媽還帶著個兩月的娃，沒想到洪水還把村裡的路都沖斷了。」
他喉結重重滾動一下，「我閨女要是因為這場雨考不了試，我這輩子……」
後半句他終究沒說出口，院子安靜了一會兒。
周秀蘭聽得心口發酸，連忙開口寬慰。「林秀她爸，你別這麼說，天災沒辦法，誰也料不到會下暴雨。倆孩子要好，互相照應都是應該的。林秀自己爭氣懂事，跟旁人沒關係。」
林大壯抬眼望著周秀蘭，眼眶悄悄泛紅。
「我聽秀秀說，是田老師蹚水去村里接了她，把她送到你們家。你們讓她住下，給她飯吃，還送她去考場。嫂子，是田老師和你們家，保住了我閨女的前程。」
秀蘭見他心意實在誠懇，再推脫反倒生分，便笑著應了下來。「行，那我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。往後倆孩子繼續互幫互助，好好讀書，比啥都強。」
見媽收下了臘肉，葉小敏盤算著，人家送來這麼金貴的東西，可不能白白占人家便宜。等哪天抽空，她去木柴村找林秀，給她帶上一條大鯽魚。有來有回麼。
林大壯心裡的大石終於落地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。「我不多坐了，還得回去看看林秀和她弟弟，明天一早就得趕回礦上了。」
周秀蘭轉身快步走進灶房，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他懷裡。「家裡攢的幾個雞蛋，帶回去給林秀媽補補身子。你要是不收，下次我可不讓你進門了。」
林大壯喉結動了動。他沒推，攥著揣進懷裡。「嫂子，那我走了。」
走到門口，他回頭看了葉小敏一眼。葉小敏沖他點了點頭。林大壯沒說話，也點了下頭。
一旁的葉抗美靜靜聽著，心裡也挺感慨。他以前只覺得林秀溫柔文靜，沒想到背地裡這麼不容易。更讓人佩服的是自己妹妹，悄無聲息幫了別人這麼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