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宋君在沈知遠辦公室里站了四十分鐘。
他沒讓她坐,也沒再提劉美鳳。只是遞給她一份檔案,扉頁上印著二十年前的工地事故照片——她父親張建國仰面躺在腳手架下,後腦勺凹陷,身下漫開一大片深色的血。
「推他的人,現在就在樓下停車場。」沈知遠靠在桌沿,聲音沒有起伏,「我給你兩個選擇。一,現在跟我下去,當面指認。二,明天照常上班,當什麼都沒發生。」
張宋君盯著照片裡父親扭曲的臉,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: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沈知遠抬眼看她,目光像手術刀,「盧敏兒讓你明天在匯報會上指認蘇念,對嗎?按她說的做。」
張宋君猛地抬頭。
「做全套,」沈知遠從抽屜里取出一個U盤,扔在她面前,「讓她以為你聽話。然後,等她背後的那個人現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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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果我拒絕呢?」
沈知遠笑了,那笑意沒到眼底:「那你現在就可以去停車場,和劉美鳳一起進局子。她推你父親下樓,你往蘇念電腦里植入病毒,罪名差不多。」
張宋君渾身一顫。
她撿起U盤,金屬外殼冰涼刺骨。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不再是棋子,而是誘餌。
凌晨三點,張宋君公寓。
電腦屏幕亮著幽藍的光。盧敏兒的消息準時彈出來:「明天上午十點,大會議室。證據已經發你郵箱,讓蘇念身敗名裂,程氏那邊會配合你。」
張宋君點開附件。
偽造的郵件截圖、PS的轉帳記錄、一段剪輯過的監控——蘇念昨晚返回設計部的畫面。完美無缺,足以毀掉一個女人在行業里的全部前程。
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發酸。
手機又震,是她父親學校教務處發來的郵件。沒有文字,只有一個附件。她沒點開,她知道裡面是什麼。
張宋君閉上眼,把U盤插進電腦,複製了盧敏兒發來的全部「證據」。
然後,她給沈知遠發了一條消息:「我選二。」
上午十點,沈氏集團大會議室。
蘇念站在投影幕前,雷射筆的紅點停在裙樓成本測算表上。董事會成員翻閱著手裡的紙質方案,沈知遠坐在主位,盧敏兒作為「項目顧問」列席旁聽,位置就在沈知遠右手邊。
「……綜上,裙樓西翼採用錯層懸挑,綜合造價控制在預算內,工期可提前四十天。」
蘇念點擊下一頁。
「等等。」
張宋君站了起來。她今天穿了一身鐵灰色套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鎮定。
「沈總,各位董事,在方案定稿前,我有話要說。」
會議室安靜下來。
張宋君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,逐一分發:「蘇念泄露了裙樓核心數據給競爭對手程氏集團。這是昨晚十一點,她從公司郵箱發出的加密文件,以及程氏今天上午提交的競標方案——和我們的結構相似度高達87%,報價比我們低15%。」
文件在董事們手中傳遞,議論聲像潮水漫開。
蘇念盯著屏幕上的「郵件截圖」,瞳孔驟縮。發件人確實是她的工作郵箱,附件名稱、發送時間,精確得像一把鎖,把她死死扣在絞刑架上。
「不是我。」她看向沈知遠,聲音發顫卻清晰,「沈總,我昨晚確實回公司取過手機,但我沒有碰電腦。這些郵件不是我發的。」
「那你怎麼解釋這個?」張宋君點開一段監控。
畫面里,蘇念昨晚十點十五分走進設計部,在她的工位前停留了整整十九分鐘。
盧敏兒適時嘆了口氣,聲音柔得像綢緞:「知遠,我就說蘇小姐來路不明。當初她接近你,現在又接近沈氏的核心項目……」
沈知遠沒有看她。
他盯著屏幕,下頜繃成一條鋒利的線,眼底沉得像潭死水。
蘇念的心一寸寸涼下去。
她摘下工牌,輕輕放在會議桌上。金屬與實木碰撞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「沈總,」她說,「不信我,我辭職。」
會議室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知遠。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蘇念面前,撿起那枚工牌。
他垂著眼,指腹摩挲過工牌邊緣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蘇念以為,他真的信了。
久到盧敏兒的嘴角,已經揚起了勝利的弧度。
然後,沈知遠開口了。
「張總監,」他轉過身,目光像冰錐扎進張宋君眼底,「你剛才說,蘇念昨晚十點十五分,在設計部待了十九分鐘?」
「是,監控為證。」張宋君的聲音發緊。
「那這段監控,」沈知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,插入主機,「你怎麼解釋?」
屏幕切換。
畫面跳出凌晨兩點十七分的設計部走廊。張宋君穿著黑色連帽衫,蹲在蘇念的工位前,左手握著U盤,右手正在敲擊鍵盤。角度刁鑽,拍得清清楚楚——連她左手腕上那串紅繩手鍊都一覽無餘。
張宋君的臉色瞬間慘白。
「我在蘇念的電腦里,發現了遠程控制程序。」沈知遠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在陳述一份財報,「植入時間,凌晨兩點二十分。而程氏今天上午提交的方案,創建時間是昨晚八點——比蘇念『發送郵件』的時間,早了六個小時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盧敏兒。
「另外,那筆所謂的五十萬『贓款』,轉出帳戶的實控人,是盧小姐的遠房表弟。需要我把股權穿透圖,投影給大家看嗎?」
盧敏兒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銳響:「知遠!你查我?」
「我查的是叛徒。」沈知遠把U盤拔下來,扔在張宋君面前,金屬撞擊桌面,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,「張宋君,你被停職了。保安,請她出去。報警,商業間諜罪。」
張宋君癱坐在椅子上,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。
兩個保安架住她的胳膊時,她忽然笑了,笑聲嘶啞,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慘烈:「沈知遠,你早就知道了……你早就知道……」
沈知遠沒有回答。
他轉身,把工牌塞回蘇念手裡。掌心相觸的瞬間,蘇念感覺到他的手指冰涼,卻在微微發抖。
「別走,」他低聲說,只有她能聽見,「晚上來我辦公室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,」他抬眼,看向窗外走廊,盧敏兒正握著手機,臉色鐵青地對著話筒低聲說著什麼,「她剛才叫來了救兵。而我等的,就是那個人。」
蘇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電梯門開,一個穿著藏青色唐裝的中年男人走出來,手裡盤著兩枚核桃,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。
沈知遠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
「我叔叔,沈崇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