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把U盤插進筆記本時,手還在抖。
車停在公寓樓下,沈寧在后座睡著了,小辮子歪歪扭扭地散在頸間。U盤裡只有一個視頻文件,創建日期:三年前,6月17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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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控畫面跳出。醫院走廊,凌晨兩點十七分。一個護士推著血樣車經過轉角,三分鐘後,另一個身影出現——盧敏兒。她左右張望,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標籤貼,飛快換走了車上一個血袋的編號。
視頻下方有一行字:
「車禍輸血記錄。原始血型:蘇念。篡改後:盧敏兒。」
蘇念的血液轟然衝上頭頂。
手機突然炸響。陳叔的聲音劈了進來,帶著哭腔:「蘇小姐,沈安不見了!盧小姐說帶他回沈宅吃飯,半路孩子跳車跑了!少爺讓您立刻來沈宅,他怕——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沈安去找沈寧。」
蘇念猛地回頭。
后座空空如也。
車門敞開著,夜風灌進來,沈寧的粉色小毯子掉在地上,沾著幾個泥腳印。蘇念的世界在那一刻靜音。
「沈寧!」
她衝下車,在雨里喊,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。沒有回應。只有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,清脆得像銀鈴。
蘇念循聲狂奔,穿過兩條街,在沈氏大廈後門的巷口,看見了路燈下的兩個孩子。
沈安牽著沈寧的手,正踮著腳給她擦臉上的雨水。沈寧懷裡抱著一個樂高盒子,小辮子散了一半,卻笑得很開心。
「媽媽說,」沈安的聲音細細的,卻帶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沉穩,「遇到危險,要來找爸爸。」
沈寧點頭:「哥哥說爸爸家有城堡,比媽媽的公寓大。」
蘇念的腳步釘在原地。
沈安抬起頭,看見了她,沒有躲,反而把沈寧往身後護了護:「阿姨,別怪寧寧,是我帶她來的。盧阿姨要把我關起來,我不讓她關,就跑出來了。」
蘇念衝過去,一把將兩個孩子摟進懷裡。
沈安的身體僵了一瞬,然後慢慢放鬆下來。他很小聲地叫了一句:「……阿姨。」
不是媽媽。
但蘇念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。
「走,」她一手牽一個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「我帶你們去找爸爸。」
沈宅坐落在城郊半山,鐵門高聳,燈火通明。
蘇念的車剛到門口,大門就開了。陳叔站在雨里,臉色慘白:「蘇小姐,少爺在客廳,盧小姐也在……」
「沈安和沈寧都在我這。」蘇念把兩個孩子牽下車。
陳叔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,瞳孔劇烈收縮,像是見了鬼。
客廳里,盧敏兒正用絲巾擦眼淚,哭得梨花帶雨:「知遠,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,沈安突然就從車裡跳下去了,我追不上,外面那麼黑,他要是遇到壞人……」
門開了。
蘇念牽著兩個孩子走進來。
盧敏兒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她看著沈安,又看著沈安身邊的沈寧,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。手中的絲巾滑落在地,露出她左手腕上那串紅繩手鍊——和凌晨三點往蘇念抽屜塞照片的女人,一模一樣。
沈安鬆開蘇念的手,小跑過去,站在沈知遠面前:「爸爸,我把妹妹帶來了。」
整個客廳死寂。
沈知遠坐在沙發上,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。他的目光落在沈寧臉上,又移向沈安,來回掃視,像是不敢相信。
酒杯從他手中滑落,「啪」地砸在地毯上,琥珀色的液體洇開一片深色的污漬。
他站起身,踉蹌了一步,像是站不穩。
「這……」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瞳孔緊縮,「這是……」
「知遠!」盧敏兒撲上來,一把抱住他的手臂,指甲掐進他的西裝面料,「這是巧合!這孩子是蘇念的,可能是她遠房親戚家的,長得相似很正常,你別多想……」
「遠房侄女?」沈知遠低下頭,看著盧敏兒的眼睛。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確認什麼,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寒的壓迫感,「敏兒,你三年前親口告訴我,蘇念只生了一個,而且——」
他頓了頓,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地板:
「夭折了。」
盧敏兒的身體僵住了。
她的嘴唇在抖,精心描繪的眼線在冷汗沖刷下暈開,像兩條黑色的蟲子爬在臉頰上。
「我……我是聽醫院說的……」
「哪家醫院?」沈知遠追問,聲音依然很輕,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燒,「鍾佳萍告訴你的?還是……你自己查的?」
盧敏兒的指甲在他手臂上刮出白痕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沈知遠緩緩推開她,走向沈寧。
他在孩子面前單膝跪下,伸出手,指尖在距離沈寧臉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,像是怕碰碎什麼。他的眼眶紅了,喉結劇烈滾動,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
沈寧歪著頭看他,大眼睛眨了眨:「叔叔,你會扎辮子。」
沈知遠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。
他一把將沈寧抱進懷裡,抱得很緊,緊得孩子輕輕「唔」了一聲。然後他把另一隻手伸向沈安,將兩個孩子同時摟住,臉埋在沈寧的發間,肩膀劇烈顫抖。
蘇念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看見沈知遠抬起頭時,眼底有淚光,嘴角卻抿成一條她看不懂的線。那表情像是狂喜,又像是絕望,複雜得讓人心頭髮顫。
「陳叔,」沈知遠的聲音悶悶的,從孩子發間傳出來,「帶盧小姐去客房休息。她……受驚了。」
盧敏兒被架起來時,還在喃喃自語:「知遠,你聽我解釋,這不是你想的那樣,我可以解釋……」
門在她身後關上。
客廳里只剩下沈知遠、蘇念,和兩個孩子。
沈知遠鬆開孩子,站起身,背對著蘇念走向落地窗。他的背影挺拔,肩線平穩,步伐穩健,完全不像剛才那個「震驚失語」「踉蹌不穩」的父親。
他掏出手機,發了一條消息。
蘇念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低頭,屏幕上是一行字:
「演得不錯。她信了。」
蘇念猛地抬頭。
沈知遠轉過身,眼底哪還有半分淚光?
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清醒。他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殘酷的弧度。
「蘇念,」他說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「她以為我剛知道雙胞胎的事。接下來三天,她會瘋狂聯繫鍾佳萍,聯繫劉美鳳,聯繫她背後那個人——」
他頓了頓,走向酒櫃,重新倒了一杯酒,動作優雅得像在主持一場董事會。
「而我的人,會順著這些電話,把那條蛇從洞裡,一條一條,全部拽出來。」
蘇念看著眼前這個男人,忽然覺得冷。
她想起便簽背面那行字:「別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」
原來那不是警告。
那是預告。
沈知遠晃著酒杯,目光落在沈寧臉上,眼底的冰冷終於裂開一道縫隙,泄出一絲真實的柔軟。
「遊戲開始了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