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衝出沈氏大廈時,雨已經下了起來。
她把照片塞進防水文件袋,攔了輛計程車,報出一個地址——城西老街,一家掛著"數碼維修"招牌的破舊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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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找老周。"她推門進去,風鈴撞出碎響。
櫃檯後抬起頭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,T恤上印著"404 Not Found"。他看見蘇念,吹了聲口哨:"稀客啊蘇大設計師,什麼風把你吹——"
"少廢話。"蘇念把文件袋拍在櫃檯上,"幫我驗一張照片。有沒有合成,誰做的,從哪發的。"
老周挑眉,抽出照片掃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"這活不接。"
"為什麼?"
"照片上這男人,"老周用指甲敲了敲男人的背影,"肩寬比不對,走路姿態僵硬,明顯是摳圖換頭。但問題是——"他壓低聲音,"這合成手法,用的是盧氏集團旗下傳媒公司的內部水印算法。上個月他們剛申請專利,業內還沒公開。"
蘇念的指尖掐進櫃檯邊緣:"所以?"
"所以,"老周看著她,"你要我驗的,是盧家的東西。蘇念,你惹上誰了?"
"盧敏兒。"
老周沉默了兩秒,把照片塞進掃描儀:"半小時。"
蘇念沒坐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雨幕中的街道,手機攥在手心裡,屏幕亮著沈知遠的對話框。她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
如果照片是盧敏兒做的,那三年前沈知遠"親眼"看到的酒店房間,也是局。
耳環是假的。
監控是假的。
出軌是假的。
那離婚呢?
也是假的嗎?
"好了。"老周的聲音把她拽回來。
屏幕上並排顯示著三張照片——原片、分層拆解圖、以及一張從雲端伺服器截取的縮略圖。
"原始文件創建時間,三年前,六月十七號。"老周指著時間戳,"創建者ID:Lmin_Ever。盧敏兒的內部帳號。照片是從她私人云盤導出的,雖然經過七層代理跳轉,但源頭IP鎖定在盧氏老宅。"
蘇念盯著那個ID,血液在耳膜里轟鳴。
三年前。
六月十七號。
她生產的日子。
也是她父親蘇建國的忌日。
"還有更絕的,"老周放大照片角落,"你看這個。"
酒店走廊的地毯花紋里,藏著一行極淡的數字水印——只有用特定算法才能提取。
SN_19980617_03。
蘇念。
1998年6月17日。
03。
第三個。
蘇念的手機突然炸響。
她低頭,屏幕上跳動著"星光國際幼兒園"的號碼。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,她幾乎是顫抖著劃開接聽。
"沈寧媽媽嗎?"老師的聲音帶著哭腔,"沈寧不見了!午飯後我們在操場做活動,一轉眼她就不在了!監控顯示有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把她接走了,沒有登記,沒有簽字,我們攔不住……"
蘇念的世界在那一刻靜音。
她衝進雨里,攔車,報地址,手指抖得握不住車門把手。
"師傅,沈氏集團總部!快!"
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,油門踩到底。
蘇念撥通沈知遠的電話,忙音。再撥,忙音。第三次,直接關機。
雨水砸在車窗上,像無數隻手在拍打。蘇念渾身濕透,牙齒咬得咯咯響,指甲在真皮座椅上刮出白痕。
如果盧敏兒綁了沈寧……
如果那是報復……
如果三年前她能對剛出生的嬰兒下手,現在更不會手軟……
計程車在沈氏大廈門口急剎。
蘇念甩開車門衝進大廳,保安要攔,她直接撞過去,按電梯,三十六樓,手指瘋狂戳著關門鍵。
電梯門開。
她沖向走廊盡頭,猛地推開那扇虛掩的總裁辦公室門——
"沈寧!"
聲音卡在喉嚨里。
辦公室里沒有綁匪。
沒有盧敏兒。
沒有陰謀和血跡。
落地窗前,沈知遠單膝跪在地毯上,膝上鋪著一條粉色小毯子。沈寧背對著門坐在他面前,正晃著兩條小腿,低頭玩一個樂高城堡。
而沈知遠的手裡,握著一把淡粉色的小梳子。
他正給沈寧扎辮子。
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。
左手攏起頭髮,右手梳子穿過,分成三股,交叉,壓緊,再交叉。他的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本該握筆簽字、在談判桌上翻雲覆雨的手,此刻正笨拙卻精準地,把沈寧亂糟糟的頭髮編成一個歪歪扭扭的麻花辮。
沈寧從鏡子裡看見蘇念,高興地揮手:"媽媽!叔叔會扎辮子!比幼兒園老師扎得還緊!"
蘇念站在門口,雨水順著發梢滴在地板上,匯成一小片水窪。
她看著眼前這一幕,大腦一片空白。
沈知遠抬眼,目光與她相撞。
他沒有解釋,沒有慌亂,甚至沒有起身。他只是把最後一根橡皮筋繞好,輕輕拍了拍沈寧的腦袋:"好了,去洗手,準備吃蛋糕。"
"耶!"沈寧滑下他的膝蓋,跑向辦公室附帶的洗手間,小辮子一甩一甩。
門關上。
辦公室里只剩下雨聲,和兩個人沉重的呼吸。
"你……"蘇念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,"你什麼時候學會扎辮子的?"
沈知遠站起身,把梳子放回抽屜。抽屜里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東西——粉色梳子,草莓發繩,兒童防曬霜,還有一本翻爛的《小女孩髮型編結大全》。
"三年前。"他說。
"什麼?"
"你帶著沈寧離開的那天晚上。"沈知遠背對著她,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,"我查到你去了城南的月子中心。我在樓下守了七天,看見護士抱她出來曬太陽。她頭髮很軟,風一吹就亂。我想,等她長大了,要扎辮子,我不能總讓保姆來。"
他轉過身,眼底紅得嚇人。
"所以我去學了。每周三晚上,去美容學校上兒童編發課。學了三年,今天第一次用上。"
蘇念的膝蓋發軟,她扶住門框才沒滑下去。
"幼兒園說……有個黑衣男人把她接走了……"
"是我。"沈知遠承認得乾脆,"我讓陳叔穿的黑色外套,沒登記,沒簽字,因為——"他頓了頓,"我不能讓盧敏兒知道,我在接觸沈寧。"
他走近一步,身上還有淡淡的奶油味,是剛才陪沈寧做蛋糕沾上的。
"蘇念,"他說,聲音低得像在哀求,"這三年,我每個月都去看她。在她看不見的地方。她第一次走路,是在社區花園的草坪上。她第一次叫媽媽,你哭了一整晚,我在樓下抽了一包煙。她去年冬天肺炎住院,我捐了整層兒童病區的呼吸機,用的匿名。"
蘇念的眼淚終於決堤。
她抬手要扇他,手腕卻被他握住。
"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"她哭著吼出來,"你既然知道,你既然一直在看,你為什麼不來?為什麼讓我一個人扛?為什麼簽那個該死的離婚協議?"
沈知遠沒有躲。
他任由她掙扎,任由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血痕。
"因為我查到了一些東西,"他說,"在發現盧敏兒有問題之後,在我準備把一切攤牌之前。我查到沈崇山參與了欠薪案,查到盧氏想要吞併沈氏,查到他們計劃用你來逼我就範。如果我不簽離婚協議,不把你們摘出去,你們就是靶子。"
"所以你就把我們推出去?"
"所以我給你們留了後路。"沈知遠從抽屜底層抽出一個文件袋,摔在她面前,"離婚協議附錄第17條,我名下所有資產的信託受益人,寫的是沈寧。你簽完字,陳叔就啟動了。這三年來,你們住的房子,開的車,用的每一分錢,全是我通過七層離岸公司轉的。盧敏兒查不到,沈崇山查不到,連你都查不到。"
蘇念盯著那個文件袋,渾身發抖。
"你把我當什麼?"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"你的金絲雀?你的附屬品?你保護的對象?"
"我把你當我的命。"
沈知遠說這話時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。
窗外雨聲更大了。
洗手間的門"咔噠"一響,沈寧蹦蹦跳跳地跑出來,嘴角還沾著奶油。
"媽媽!叔叔做的蛋糕有草莓!你不哭了好不好?"
蘇念蹲下去,把女兒緊緊摟進懷裡。
沈知遠站在她們身後,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,又鬆開。
"照片的事,"他說,"我已經讓人去查了。盧敏兒今晚在沈宅有晚宴,我會讓她親口承認。"
"你怎麼讓她承認?"
沈知遠沒回答。
他走到窗邊,拉開一條縫隙,雨絲立刻斜斜地飄進來,打在他手背上。
"蘇念,"他背對著她,聲音散在雨里,"如果今晚我回不來,陳叔會帶你們去瑞士。信託帳戶里的錢,夠你們活十輩子。"
蘇念猛地抬頭。
"你什麼意思?"
沈知遠轉身,嘴角扯出一個笑,眼底卻沒有溫度。
"意思是,"他說,"該收網了。"
他拿起外套,走向門口。
經過蘇念身邊時,他停了一秒,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極輕的吻,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"保護好沈寧。"
門在他身後關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蘇念抱著沈寧,坐在滿地狼藉的辦公室里,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電梯方向。
沈寧仰起小臉,小辮子歪歪扭扭,卻扎得很緊。
"媽媽,"她小聲說,"叔叔是不是去打架了?"
蘇念沒有回答。
她低頭看向掌心,那裡躺著剛才沈知遠塞給她的一樣東西——
一枚U盤。
和老周還給她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只是外殼上,多了一道新鮮的劃痕。
以及一張貼在U盤上的便簽,字跡凌厲,力透紙背:
"盧敏兒不是救命恩人。三年前車禍,輸血救我的人是你。她偷了你的血樣報告。證據在裡面。"
蘇念盯著那行字,瞳孔劇烈收縮。
便簽背面,還有一行更小的字:
"別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