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把沈寧哄睡時,已經晚上十點。
老舊公寓的隔音差,隔壁電視聲、樓上腳步聲,混著窗外永不停歇的車流噪音,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沈寧攥著那張畫著三個小人的蠟筆畫,睡夢中還在嘟囔:「小小不哭……」
蘇念替她掖好被角,輕手輕腳退到客廳。
手機亮著,是沈知遠發來的消息:「鍾佳萍在搶救,腳環的事我讓人去查。明天搬來我那邊。」
蘇念沒回。
她走到廚房倒水,門鈴突然響了。
不是正常的按法,是連續急促的砸門,帶著一股要把門板拆了的蠻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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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念透過貓眼,看見劉美鳳那張塗得慘白的臉,身後跟著個染黃髮的年輕女孩,正叼著煙不耐煩地抖腿。
「蘇念!開門!我知道你在家!」劉美鳳的尖嗓門刺穿門板,「你爹的撫恤金到帳了,你想獨吞?沒門!」
蘇念拉開門,沒摘防盜鏈。
「我爸死了三年,撫恤金早被你轉走了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房產證上的名字,也在他死後一個月內變成了你的。劉美鳳,你還想要什麼?」
劉美鳳愣了一瞬,隨即暴怒,伸手要抓門縫:「你個白眼狼!我養你二十年——」
「你養我?」蘇念笑了,笑意沒到眼底,「我爸在工地摔斷腿,你捲走醫藥費去澳門。我爸躺在醫院等死,你跟牌友在KTV唱《好日子》。他最後一口氣,是咽在我懷裡的,你當時在哪兒?」
黃髮女孩把菸頭摁在走廊牆上,嗤笑一聲:「姐,跟她廢什麼話?直接進去拿。」
「拿?」蘇念從門邊的文件袋裡抽出一疊紙,隔著防盜鏈摔在劉美鳳臉上,「拿這個?銀行流水,房產過戶記錄,還有你偽造我爸簽名的遺囑。劉美鳳,需要我報警,還是直接找律師起訴你侵占遺產?」
紙張散落一地。
劉美鳳的臉色變了,從慘白變成鐵青,又漲成豬肝色。她蹲下去撿,手指在發抖,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恨。
「你……你早就查好了?」
「從你把我爸的工亡賠償金轉給你姘頭那天起,我就在查。」蘇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聲音輕得像一片刀片,「你以為我不知道?那筆錢,最後進了誰的帳戶,買了誰的名牌包,我清楚得很。」
劉美鳳猛地抬頭,眼底閃過一絲恐慌。
但很快,那恐慌被一種更陰沉的東西壓了下去。她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突然笑了。
「蘇念,你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樣,又倔又蠢。」她湊近貓眼,壓低聲音,「你以為憑這些紙就能扳倒我?你爹當年在沈氏的工地上摔下來,人家賠了多少?三十萬。三十萬買一條命,你知道背後是誰壓的價?」
蘇念的脊背繃直了。
「是沈氏集團的沈崇山。」劉美鳳的嘴唇幾乎貼在門板上,聲音像毒蛇吐信,「你爹的命,不值錢。你現在去給沈氏打工,給沈知遠賣命,你爹在地下都閉不上眼!」
蘇念的手指掐進掌心,疼得發麻。
她剛要開口,走廊盡頭傳來電梯到達的「叮」聲。
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,車窗貼著深色膜,看不清裡面。但劉美鳳像是收到了某種信號,猛地直起身,把地上的紙胡亂一抓,塞進包里。
「今天先放過你。」她退後兩步,盯著蘇念,眼神陰毒,「但蘇念,你給我記住,你爹的死,沒那麼簡單。你想查,儘管查,查到最後,別後悔。」
她轉身就走,黃髮女孩跟在後面,高跟鞋敲在地磚上,像喪鐘。
蘇念沒有關門。
她看著劉美鳳鑽進那輛黑色轎車,車門關上的瞬間,路燈的光切進車窗縫隙,她隱約看見后座坐著一個人。
香檳色的裙擺,精緻的側臉。
盧敏兒。
蘇念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轎車沒有立刻開走。車窗降下半寸,劉美鳳的聲音飄出來,帶著諂媚和得意:「敏兒,你怎麼親自來了?這點小事,媽能處理——」
「媽?」
那聲稱呼像一道雷,劈進蘇念的耳朵里。
她死死抓住門框,指甲在木頭上刮出白痕。
車內,盧敏兒的聲音冷得像冰:「處理?你差點把三十年前的事抖出來。劉美鳳,我警告過你,在蘇念面前,你只是個貪財的後媽,僅此而已。」
「是是是,我一時嘴快……」劉美鳳的聲音低下去,「但她手裡有證據,萬一她查到當年工地的事,查到你是……」
「查到我是誰?」盧敏兒打斷她,笑了,那笑聲透過車窗縫隙,像針一樣扎進蘇念的耳膜,「查到我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?查到我媽當年把她抱進蘇家,就是為了今天?劉美鳳,你別忘了,沒有我,你早就在牢里蹲著了。」
蘇念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凍結。
同父異母的妹妹。
劉美鳳是盧敏兒的生母。
那她蘇念算什麼?她媽是誰?她爸又到底瞞了她多少?
轎車裡,劉美鳳還在絮叨:「那現在怎麼辦?她好像已經開始懷疑了,還有那個沈知遠,他今天突然把沈安轉到星光國際,是不是已經知道雙胞胎的事了……」
「知道又怎樣?」盧敏兒的聲音陡然轉厲,「別弄死她。留著她還有用。蘇念手裡有沈知遠的軟肋,那兩個孩子就是釣餌。她越掙扎,沈知遠越亂。我要的,是沈太太的位置,不是她的命。」
車窗緩緩升了上去。
轎車啟動,尾燈像兩隻猩紅的眼睛,滑入夜色。
蘇念站在門後,渾身冰涼。
她慢慢蹲下去,撿起劉美鳳慌亂中掉在地上的一樣東西。
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。
照片裡,年輕的劉美鳳站在醫院門口,懷裡抱著兩個襁褓。一個襁褓的腳環上,隱約可見「蘇」字;另一個,被劉美鳳死死捂在懷裡,只露出一角布料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:
1998年6月17日,盧氏婦產醫院。念念、敏敏,母女平安。
蘇念盯著那個日期,瞳孔劇烈收縮。
1998年6月17日。
鍾佳萍車禍現場發現的腳環編號,也是這個日期。
03。
第三個孩子。
如果照片裡只有兩個,那第三個是誰?
手機突然在掌心震動,沈知遠的名字跳出來。
蘇念接起,聽見他沙啞的聲音:「蘇念,來醫院。鍾佳萍醒了。」
「她說什麼?」
「她說,」沈知遠頓了頓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當年產房裡,不止兩個嬰兒。第三個……被劉美鳳抱走了。」
蘇念低頭看著照片裡劉美鳳懷裡的兩個襁褓,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。
「沈知遠,」她說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「劉美鳳剛才叫我……她管盧敏兒叫女兒。」
電話那頭死寂。
過了很久,沈知遠說:「待在家裡,鎖好門。我現在過來。」
「不。」蘇念站起身,把照片攥進掌心,眼底燒起一片冰冷的火,「我去醫院。我要親口問問鍾佳萍,1998年6月17日,盧氏婦產醫院,到底生了幾個。」
她掛斷電話,衝進臥室抱起沈寧。
女孩迷迷糊糊睜開眼:「媽媽,去哪?」
「去醫院。」蘇念把她裹進外套,聲音穩得可怕,「去找一個,知道所有秘密的人。」
電梯下行的燈光慘白。
蘇念盯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,忽然發現,她的眉眼之間,和劉美鳳竟有三分相似。
不。
是和盧敏兒相似。
這個認知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門開了。
蘇念抱著沈寧走出單元門,夜風卷著落葉撲在臉上。
她沒有看見,馬路對面的梧桐樹下,那輛黑色轎車去而復返。車窗後,劉美鳳的臉貼在玻璃上,正冷冷地注視著她。
「敏兒,」劉美鳳對著手機說,「她去醫院了。要攔嗎?」
電話那頭,盧敏兒的聲音輕飄飄的:
「不用。讓她去。鍾佳萍那個蠢貨,活不過今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