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把沈寧送進中三班教室門口,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領口。
"媽媽下午來接你。"
"知道啦。"沈寧抱了抱她的脖子,轉身往教室里走,小辮子上的草莓發繩一甩一甩。
蘇念站在走廊沒立刻走。她今天請了上午的假,手裡還攥著沈知遠給的幼兒園平面圖,紙邊被捏得發皺。她往教室里瞥了一眼——二十幾個孩子正在搭積木,沈寧已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低頭從書包里掏蠟筆。
看起來適應得不錯。
蘇念轉身往樓梯口走,剛邁兩步,身後傳來"砰"的一聲悶響,緊接著是孩子的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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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沈寧的聲音,更悶一些,像是男孩。
她下意識回頭。
中三班教室門口,一個穿著藏藍色校服的小男孩坐在地上,樂高散了一地。他低著頭,膝蓋磕紅了,卻沒哭出聲,只是抿著嘴,睫毛上掛著淚珠,倔強地不肯掉下來。
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眉眼,那鼻樑,那抿嘴時左邊臉頰若隱若現的梨渦——
和沈寧一模一樣。
像是有人從她心臟里抽走了一根筋,蘇念站在原地,血液衝上頭頂,又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,咚咚,震得耳膜發疼。
小男孩抬起頭,視線穿過走廊里來往的家長,直直地落在蘇念臉上。
他愣住了。
蘇念也愣住了。
男孩的眼睛和沈寧一樣,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是極深的琥珀色。只是沈寧的眼神總是軟的,帶著孩童的天真;而這個男孩的眼神太靜了,靜得不像四歲孩子,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"沈安!"老師從教室里衝出來,蹲下去扶他,"怎麼摔了?疼不疼?"
沈安。
蘇念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沈知遠的兒子。三歲三個月。和沈寧一樣大。
沈安沒讓老師扶,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,眼睛還盯著蘇念。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突然開口,聲音清清脆脆,卻帶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冷靜:"阿姨,你長得好像我鏡子裡的媽媽。"
蘇念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教室里的沈寧聽到了動靜,探出頭。她看看沈安,又看看蘇念,小眉頭皺成一團。然後她從座位上滑下來,跑到門口,站在沈安旁邊,歪著頭打量他。
兩個孩子的臉並排放在一起,像同一張照片被複印成了兩份。
走廊里突然安靜下來。
幾個還沒走的家長停住腳步,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來回掃視,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漫開。
"這......這倆孩子怎麼長得這麼像?"
"雙胞胎吧?"
"不可能啊,男孩是沈家的,女孩沒見過......"
老師的臉色變了。她看看沈安,又看看沈寧,手裡的登記冊"啪"地掉在地上。她慌忙撿起來,聲音發顫:"沈安媽媽......不對,沈安家長留的是盧小姐的電話......"
她掏出手機,手指哆嗦著翻通訊錄。
蘇念深吸一口氣,蹲下身,一手攬住沈寧,一手下意識想去碰沈安的膝蓋:"疼不疼?"
沈安往後退了半步,沒讓她碰。
但他看著蘇念的眼睛,突然說:"阿姨,你是不是認識我爸爸?"
蘇念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"沈安!"一道女聲從走廊盡頭傳來。
盧敏兒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過來,香奈兒套裝的裙擺隨著步伐劇烈晃動。她顯然是一路趕來的,額頭上還有細汗,臉上的笑容卻掛得穩穩噹噹。
"怎麼摔了?讓老師看看。"她蹲下去,把沈安攬進懷裡,動作親昵自然,仿佛她真的是這個孩子的母親。
沈安的身體僵了一下,沒有掙扎,但也沒有回抱她。
盧敏兒抬起頭,目光落在蘇念臉上,又掃過她身邊的沈寧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,像是被針刺了一下,但笑容紋絲不動:"蘇小姐?這麼巧,你也送孩子來這......"
她的話戛然而止。
因為她看清了沈寧的臉。
那根本不是什麼"像",那是複製粘貼。同樣的眉眼,同樣的臉型,連鼻尖上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,位置都一模一樣。
盧敏兒的指甲掐進沈安的肩膀,力道大得讓男孩皺了皺眉。
"盧小姐。"蘇念站起身,把沈寧往身後帶了帶,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,"好久不見。"
盧敏兒的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老師舉著手機,還在發抖:"盧小姐,這......這兩個孩子......"
"巧合而已。"盧敏兒猛地打斷她,聲音尖得刺耳,"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。沈安,我們走,去醫務室擦藥。"
她拽著沈安的手腕就要走。
沈安卻站著沒動。他回頭看了沈寧一眼,突然說:"你叫寧寧?"
沈寧從蘇念身後探出頭,小辮子晃了晃:"你怎麼知道?"
"我猜的。"沈安說,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,左邊臉頰的梨渦和蘇念記憶深處某個畫面重疊,"你好像我鏡子裡的妹妹。"
盧敏兒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她幾乎是拖著沈安往樓梯口走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凌亂的聲響。沈安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,回頭又看了蘇念一眼,那眼神太複雜,複雜得不像個孩子。
蘇念站在原地,直到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轉角,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。
"媽媽,"沈寧拉了拉她的手指,仰著小臉,"那個哥哥長得和我一樣耶。"
"嗯。"蘇念蹲下去,把女兒抱進懷裡,抱得很緊,"他是......媽媽認識的一個阿姨家的孩子。"
"他好奇怪哦。"沈寧趴在蘇念肩膀上,小聲說,"他剛才偷偷跟我說,他等我很久了。"
蘇念的血液瞬間凝固。
等她很久了?
什麼意思?
她鬆開沈寧,捧著女兒的臉:"他還說什麼了?"
"他說,"沈寧皺著小眉頭回憶,"'爸爸說,鏡子裡的妹妹遲早會出現。'"
蘇念的指尖冰涼。
她想起第四章里,沈知遠掉落的那張兒童畫——"安安和寧寧,爸爸媽媽和我們"。
原來那不是沈安畫的。
或者說,那不全是沈安畫的。
蘇念把沈寧送回教室,快步走出幼兒園大門。陽光刺眼,她抬手擋了擋,目光落在馬路對面那輛黑色邁巴赫上。
車窗半降,沈知遠坐在后座,手裡握著一杯咖啡,正看著她。
他早就到了。
或者說,他根本就沒離開過。
蘇念穿過馬路,走到車窗前。沈知遠降下車窗,咖啡的香氣飄出來,不加糖的黑咖啡,苦澀濃烈。
"沈總真是好興致。"蘇念的聲音冷得像冰,"送完兒子,還來幼兒園門口喝咖啡?"
"不是送完兒子。"沈知遠把咖啡杯放在車載杯架上,抬眼看她,目光深不見底,"是等女兒。"
蘇念的呼吸一滯。
"三個月前,我就把沈安轉到了這裡。"沈知遠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份合同條款,"我知道你會來。你中標沈氏項目,沈寧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,以你的性格,一定會選離家最近、口碑最好的公立園——星光國際,中三班。"
蘇念的指甲掐進掌心,疼得發麻。
"所以你讓沈安等在這裡,"她的聲音發顫,"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幕?"
"不是為了今天。"沈知遠看著她,眼底有什麼東西沉得很深,"是為了讓你知道,蘇念,三年前你帶走的,不只是你自己。"
他頓了頓,從西裝內袋掏出一份文件,遞出車窗。
"親子鑑定報告。沈安和沈寧,同卵雙胞胎。一個月前做的,樣本是我從沈安的牙刷上取的,和沈寧落在招標會現場的發繩。"
蘇念沒有接。
她看著那份報告,白紙黑字,公章鮮紅,像一張判決書。
"你早就知道。"她說,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"是。"沈知遠承認得乾脆,"從你帶著沈寧出現在招標會那天起,我就知道了。"
"那你為什麼不直接來問我?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段?為什麼要讓孩子......"
"因為盧敏兒在盯著我。"沈知遠打斷她,聲音壓低,"她以為我不知道雙胞胎的事。她以為三年前那場戲演得天衣無縫。如果我現在揭穿,她會狗急跳牆——對你,對沈寧,對沈安,都不安全。"
蘇念愣住。
"所以我只能等。"沈知遠說,"等一個她防不住的時機,等一個所有人都在場的巧合。比如今天。"
他抬眼,看向幼兒園三樓的窗戶。
"現在,老師應該已經給盧敏兒打了電話,告訴她兩個孩子長得一模一樣。而盧敏兒......"他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,"現在應該正坐在車裡,給鍾佳萍打電話,質問當年為什麼只處理了一個孩子。"
蘇念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凍結。
"你利用沈安當誘餌?"她的聲音尖銳起來,"他還是個孩子!"
"他是我的孩子。"沈知遠的眼神驟然變冷,"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做什麼。蘇念,你以為這三年我只是在找你們?我在布局,在收集證據,在等一個能把盧敏兒連根拔起的機會。"
他推開車門,站在蘇念面前。
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像三年前那樣。
"而現在,"沈知遠說,"她已經開始慌了。她一慌,就會出錯。她一出錯,我們就贏了。"
蘇念看著他,突然覺得自己從來不認識這個男人。
三年前那個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時手都在抖的沈知遠,和眼前這個冷靜布局、連親生兒子都算計進去的沈知遠,到底哪個是真的?
或者說,都是真的。
"你瘋了。"蘇念後退一步。
"我是瘋了。"沈知遠往前一步,逼近她,聲音壓得極低,"從我發現自己親手簽了離婚協議,把女兒推出家門那天起,我就瘋了。"
他的眼底有血絲,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青色胡茬,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強行壓抑的、瀕臨崩潰的緊繃。
"蘇念,"他說,"這盤棋我已經下了三年。現在,我需要你配合我,演完這場戲。"
"演什麼?"
"演一個對我余情未了、想借孩子上位的前妻。"沈知遠說,"讓盧敏兒以為,你只是來搶沈太太位置的。讓她放鬆警惕,以為她掌控了全局。"
"然後?"
"然後,"沈知遠看著她,一字一頓,"我會讓她親手,把自己送進監獄。"
蘇念盯著他的眼睛,那裡面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情緒。憤怒,痛苦,執念,還有一絲她不敢確認的......深情。
"如果我拒絕呢?"
"你沒有拒絕的選項。"沈知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屏幕亮著,上面是一條剛收到的消息,來自幼兒園老師:
「沈先生,盧小姐剛才打電話來,說要把沈安轉回原來的幼兒園。另外,她問沈寧的學籍檔案,我按您之前交代的,說需要家長本人來查。」
蘇念看著那條消息,心臟沉下去。
盧敏兒已經開始行動了。
而沈知遠,早就料到了每一步。
"上車。"沈知遠拉開車門,"我們去接沈寧。今天開始,戲開場了。"
蘇念站在原地,陽光曬得她頭暈目眩。
馬路對面,幼兒園三樓的窗簾動了一下。她抬頭,看見沈安正趴在窗台上,手裡舉著一張紙,朝她用力揮動。
紙上畫著三個小人,兩個小孩,一個大人,頭頂歪歪扭扭寫著:
歡迎回家,寧寧。
蘇念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褪得乾乾淨淨。
她彎腰坐進車裡。
"開車。"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