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把照片鎖進抽屜最底層，抬頭看了眼電腦右下角。
十一點四十。
距離張宋君傳話還有四個半小時。她沒打算乾等，打開項目資料，把沈氏新商業綜合體的建築結構圖逐層拆解。光標在CAD圖紙上飛速移動，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
"蘇工，喝咖啡嗎？"隔壁工位的實習生探過頭，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孩，"我順手幫你泡一杯？"
"好，謝謝。"蘇念頭也不抬，"不加糖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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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知道知道，職場女性嘛，控糖。"男孩笑著往茶水間走。
蘇念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
她沒說過自己控糖。她不加糖，是因為沈知遠以前總說，加了糖的咖啡會蓋住豆子本身的焦苦味，像給真相裹上一層糖衣，喝下去全是假象。
那時候她笑他矯情，卻也養成了習慣。
三年後，習慣還在，教她這個習慣的人，已經和她簽了離婚協議。
"蘇念，你的咖啡。"男孩把紙杯放在她桌角，杯壁上凝著水珠。
蘇念道了謝，端起來抿了一口，眉頭瞬間皺緊。
甜的。
齁甜。
"你加了糖？"她看向男孩。
"啊？沒有啊，我就......"男孩撓撓頭，"剛才在茶水間碰到沈總，他問我給誰泡的，我說給蘇工。然後他拿過去看了一眼，說'她不加糖'，我就沒加。怎麼了，還是甜的？"
蘇念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凝固。
她緩緩轉頭，看向茶水間方向。
玻璃隔斷後，沈知遠正背對著她站在咖啡機前，肩線挺拔，左手插在褲袋裡，右手握著一隻骨瓷杯。那杯子是他慣用的款式，純黑，沒有花紋，三年前她在他辦公室里見過無數次。
他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，側過臉，視線越過幾排工位，精準地落在她臉上。
隔著十幾米，隔著三年的光陰，他看著她，眼神深不見底。
然後，他放下杯子，朝這邊走來。
腳步聲不輕不重，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整個設計區突然安靜下來，鍵盤聲、電話聲、交談聲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掐斷。
沈知遠在蘇念工位前停下。
"資料準備得怎麼樣？"他問，聲音公事公辦，仿佛那句"她不加糖"只是隨口一提。
"在趕。"蘇念把咖啡杯放到一邊，"下午匯報前能完成。"
"不用下午了。"沈知遠掃了眼她屏幕上的圖紙，"現在說。"
他拉過旁邊的轉椅坐下，距離她不到半米。蘇念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氣息，混著極淺的菸草味，和三年前一模一樣。
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，逐條講解裙樓動線、採光計算、消防疏散。沈知遠聽著，偶爾點一下頭，目光卻不在屏幕上，而在她握著滑鼠的手上。
她的手比三年前瘦了，指節突出，無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戒痕。
蘇念講完了，等他評判。
沈知遠沉默了幾秒，開口："中庭挑空部分，再加一道防火捲簾。"
"好。"
"裙樓西側的落地窗，改成low-e玻璃。"
"好。"
"還有，"他站起身，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文件遞給她，"這是沈安幼兒園的平面圖，他們下周要做安全改造。你順便看看，提個方案。"
蘇念接過文件，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。
觸感溫熱，乾燥，帶著薄繭。
她垂下眼，快速翻閱文件。確實是幼兒園平面圖，標註詳細，連消防栓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星光國際幼兒園。
沈寧在的那所。
"沈總對幼兒園項目也親自過問？"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。
"沈安在那裡上學。"沈知遠說，語氣沒有波瀾，"做父親的，總要多操心一點。"
蘇念捏著文件的手指緊了緊。
她想起沈寧今天早上出門時說的話："媽媽，我今天畫了一幅畫，有城堡，有花園，還有一個小男孩。老師說，每個小女孩都應該有個哥哥保護。"
"蘇工？"沈知遠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
"明白，我周末前給方案。"蘇念把文件放到桌上。
沈知遠轉身離開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住。他像是想起什麼，手伸進西裝內袋，卻碰掉了夾在腋下的一份文件夾。
"啪"的一聲，文件夾落地，裡面的紙張散出來。
蘇念下意識彎腰去撿。
最上面是一張兒童畫。
蠟筆畫，色彩濃烈得幾乎刺眼。畫面左邊是一個穿西裝的高大男人，右邊是一個扎小辮的女孩，中間牽著一個短髮小男孩。三個人頭頂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：
安安和寧寧，爸爸媽媽和我們。
蘇念的呼吸停住了。
寧寧。
她女兒叫沈寧，小名寧寧。這件事，除了幼兒園老師和幾個親近的人，沒有人知道。沈知遠更不可能知道——至少表面上不可能知道。
"我兒子畫的。"沈知遠從她手裡接過畫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，"他最近總念叨想要個妹妹，連畫畫都要把'寧寧'寫上去。也不知道從哪聽來的這個名字。"
他說著，把畫折好，重新塞回西裝內袋。
蘇念站在原地，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沈知遠走了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像是要撞碎肋骨。
他知道。
他一定早就知道。
蘇念慢慢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杯咖啡。甜的，膩得發慌。她一口沒喝，原封不動地扔進垃圾桶。
走廊拐角處，消防門後，張宋君舉著手機，把剛才的一幕完整地錄了下來。
她低頭編輯消息，沒有發給盧敏兒，而是點開一個加密通訊軟體，備註顯示兩個字：
老闆。
「沈總記得蘇念咖啡口味，親自去設計部送資料，掉落兒童畫，署名有'寧寧'。」
發送。
三秒後，對方回覆：
「繼續盯。特別是那張畫，查清楚沈安有沒有畫過。」
張宋君刪掉聊天記錄，把手機放回口袋，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。
她沒注意到，身後茶水間的玻璃門上，倒映著蘇念冰冷的眼睛。
蘇念站在陰影里，看著張宋君消失的背影，又低頭看了眼自己手機里剛拍下的畫面——張宋君發消息時，屏幕上的備註雖然模糊，但那個頭像，她見過。
在沈氏集團的內部通訊錄里，那個頭像屬於一個人：
沈崇山。
沈知遠的親叔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