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推開沈氏設計部玻璃門時,張宋君已經等在前台。
"蘇小姐,恭喜中標。"張宋君伸出手,指甲塗著裸色蔻丹,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,"跟我來,你的工位安排好了。"
她踩著細高跟往辦公區深處走,越往裡,光線越暗。最後停在一排工位盡頭——緊挨著貨運電梯,頭頂是嗡嗡作響的中央空調出風口,桌面上堆滿了泛黃的圖紙和空咖啡杯,抽屜半開著,露出裡面糾纏的數據線和廢紙團。
"這位置雖然偏,但安靜。"張宋君抱臂站著,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念,"考慮到蘇小姐要帶孩子,離電梯近,方便你隨時......離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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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念把包放在椅子上,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。
"謝謝張總監費心。"她拉開抽屜,"不過我從不早退。倒是這位置,背對著整個辦公區,很適合觀察——誰經常在背後搞小動作。"
張宋君嘴角抽了一下,轉身走了。
蘇念從包里掏出濕巾,開始清理。廢紙、空瓶、過期的零食袋,抽屜深處還有半盒發霉的薄荷糖。她把它們一樣樣撿出來,動作很快,直到手指觸到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沒有署名,邊角磨損。
蘇念頓了頓,拆開。
裡面滑出一張照片。
不是普通的登記照,是婚禮當天的抓拍。照片裡的她穿著白色婚紗,歪頭笑著,沈知遠穿著黑色西裝,正側臉看她,眼底有她從未在公開場合見過的柔軟。
照片被人粗暴地裁過,只剩半身,邊緣還留著半枚指紋。
蘇念翻過背面。
兩個紅色的字,像血一樣刺進眼睛裡——
騙子。
馬克筆的筆跡,筆畫扭曲變形,像是寫字的人刻意偽裝過,或者根本不習慣用這隻手寫字。左邊那一豎格外粗重,右邊卻輕飄飄的,整個結構透著一股彆扭的失衡。
蘇念的指尖在發抖。
她太熟悉沈知遠的字了。凌厲,瘦硬,收筆總是帶著一股狠勁。而這兩個字,歪歪扭扭,像是蚯蚓在爬。
不是他寫的。
但照片邊緣的半枚指紋——她盯著那紋路看了幾秒,心臟猛地一縮。那是拇指和食指捏住右下角的痕跡,是沈知遠拿照片的習慣。她見過無數次,他在書房裡捏著照片發呆,就是這個姿勢。
有人從他的地方拿走了這張照片,寫下了這兩個字,然後放到了她的抽屜里。
蘇念深吸一口氣,把照片正面朝上,用手機拍了張清晰的圖。然後她抬頭,看向斜上方的天花板——那裡有一個監控探頭,紅色的光點正對著她的工位,一閃一閃。
"蘇念!"吳麗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伴隨著咖啡的香氣,"第一天報到就給你安排這種地方?張宋君也太欺負人了。"
蘇念不動聲色地把照片塞回信封,放進包里最底層的夾層。
"沒事,能辦公就行。"她接過咖啡,抬眼打量吳麗雁。閨蜜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針織衫,手腕上纏著一串紅繩手鍊,襯得膚色雪白。
吳麗雁壓低聲音,湊過來:"你知道嗎,我剛才聽行政部的人說,沈總以前結過婚,前妻好像也是設計師。後來不知道怎麼了,離了。你說巧不巧?"
蘇念抿了一口咖啡,太甜了,膩得發慌。
"是挺巧。"
"你說這照片......"吳麗雁的目光突然落在蘇念包上,"你剛在看什麼?臉色這麼差。"
"前任留下的垃圾。"蘇念把咖啡杯放在桌上,"我去趟洗手間。"
她沒有去洗手間,而是徑直走到走廊盡頭的監控室,敲了敲門。
"哪位?"
"乙方項目負責人蘇念。"她亮出工作證,聲音平穩,"我的工位上發現不明物品,需要確認凌晨是否有人進入過設計部。涉及項目保密,麻煩調一下監控。"
保安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打量她幾秒,讓開了屏幕前的位置。
"自己看。凌晨兩點到四點的。"
蘇念拖動進度條。凌晨兩點十七分,畫面靜止。兩點四十三分,走廊燈突然亮了。三點零九分,一個身影出現在畫面邊緣。
那人穿著黑色連帽衛衣,帽子拉得很低,戴著鴨舌帽和口罩,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。身形嬌小,走路時左腳微微向內撇,是個明顯的內八字。
她在蘇念的工位前停下,左右看了看,然後從左手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,迅速塞進抽屜縫隙。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。
蘇念把畫面定格,放大。
那人似乎察覺到了監控,抬起頭看了一眼。就在這一瞬間,蘇念看清了她的左手——
左手腕上,纏著一串紅繩手鍊。
和剛才吳麗雁手腕上那條,一模一樣。
蘇念盯著屏幕,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她拿出手機,把定格的畫面拍下來,發給做痕跡鑑定的朋友:「幫我看兩個字。照片背面,紅色馬克筆。」
五分鐘後,朋友回覆:「左撇子寫的。左邊筆畫用力過猛,右邊虛浮,是左手強行模仿右手的特徵。另外,照片邊緣有半枚指紋,初步看是男性拇指,但寫字的肯定是另一個人。」
蘇念握緊手機,指節發白。
不是沈知遠寫的字。
但照片上有他的指紋。
凌晨三點,一個戴著吳麗雁同款手鍊的左撇子女人,把這張照片放進了她的抽屜。
蘇念關掉手機,轉身走回辦公區。
張宋君正站在她的工位旁,手裡拿著一份文件,見她回來,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:"蘇小姐,沈總讓你下午去一趟三十六樓,親自匯報進度。"
她晃了晃手裡的文件,目光卻落在蘇念沒有拉嚴的包上——那裡露出一角牛皮紙信封。
"對了,"張宋君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"這工位上一個主任,聽說也鬧過離婚,後來精神不太正常,辭職前在抽屜里留了不少......東西。蘇小姐要是發現什麼奇怪的,千萬別往心裡去。"
蘇念拉開椅子坐下,抬眼看她,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。
"放心。"她說,"我這個人,最擅長把別人留下的東西——原樣奉還。"
張宋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蘇念低下頭,打開電腦,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裡,冷得像冰。
她倒要看看,這抽屜里除了照片,還藏著多少人的手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