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遠回到沈宅時,夜色已經沉了下來。
他徑直上樓,沒開燈,在書房裡坐了十分鐘。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亮著,那張照片上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揪,低著頭,鉛筆尖在紙上劃出細碎的陰影。
三歲三個月。
和沈安一樣大。
門被輕輕推開,走廊的光漏進來。盧敏兒端著一杯醒酒茶走進來,身上還帶著晚宴的香水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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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知遠,怎麼不開燈?"她伸手去按開關。
"別開。"
盧敏兒的手指停在半空。她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,看見沈知遠坐在真皮椅里,整個人沉在陰影中,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。
她走過去,把茶杯放在桌上,目光掃過他的手機屏幕。照片上的小女孩讓她瞳孔縮了一下,但她很快笑起來:"今天招標會上那個蘇小姐,沒想到她孩子都這麼大了。單親媽媽出來打拼,挺不容易的。"
沈知遠沒有接話。
他端起酒杯,紅酒在杯壁上晃了一圈。盧敏兒還在說著什麼,關於招標會的方案,關於蘇念的設計公司規模太小,關於她擔心蘇念帶孩子參會不夠專業——
"咔。"
一聲脆響。
盧敏兒的話戛然而止。
沈知遠右手的酒杯碎了。不是摔碎的,是五指收攏,硬生生攥碎的。玻璃碎片扎進掌心,血滲出來,混著殘酒,順著腕骨滴在地毯上,暗紅一片。
"知遠!"盧敏兒驚呼,撲上去要抓他的手,"你瘋了?"
沈知遠避開她,把碎玻璃扔進垃圾桶,動作冷靜得像在處理一份廢標文件。血順著指縫往下淌,他看都沒看一眼。
"叫醫生來處理。"他說,聲音沒有起伏。
"你——"
"出去。"
盧敏兒僵在原地。她看著沈知遠側臉的輪廓,那線條繃得太緊,緊得像是隨時會斷裂。三年來,她見過他冷漠,見過他疲憊,見過他在深夜裡對著一份離婚協議發呆——但她沒見過他這樣。
像是某種被強行壓制的、即將噴薄而出的東西,從眼底燒出來,又被硬生生摁回去。
"好,我叫醫生。"盧敏兒退到門口,又停住,"知遠,蘇念的事......"
門在她面前關上了。
盧敏兒站在走廊里,臉上的擔憂一點點褪乾淨。她低頭看了眼手機,屏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消息:「沈安今天在幼兒園問老師,為什麼他沒有妹妹。」
她刪掉消息,嘴角抿成一條直線。
書房裡,沈知遠扯開襯衫袖口,任由血滴在實木桌面上。他打開抽屜,取出一份泛黃的文件——離婚協議書,最後一頁上蘇念的簽名清秀而決絕。
三年前,他在這份協議上簽了字。
親手把她們推了出去。
他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,久到掌心的血開始凝固,刺痛變得麻木。然後他把協議書扔回抽屜,撥通內線電話。
"陳叔,明天去辦一件事。"
"少爺請說。"
"把沈安的幼兒園,轉到星光國際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:"星光國際?那是......"
"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。"沈知遠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"明天就去辦。"
他掛斷電話,起身走向浴室。路過沈安房間時,門縫裡還透著光。
沈知遠推開門。
四歲的沈安坐在地毯上拼樂高,聽到動靜抬起頭,小臉板著,眉眼像極了沈知遠,只是輪廓更柔和一些。看到父親手上的血,他皺了皺眉:"爸爸,你受傷了。"
"小傷。"沈知遠蹲下來,視線與兒子平齊,"怎麼還不睡?"
"在等爸爸回來。"沈安放下樂高,認真地看著他,"爸爸,我今天看到一個小女孩,她長得......"
"像你對不對?"沈知遠接過話頭,聲音很輕。
沈安眼睛亮了:"爸爸也看到了?"
"沒有。"沈知遠揉了揉兒子的頭髮,"但爸爸知道,她和你一樣大。"
沈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突然伸手抱住沈知遠的脖子。小孩的身體軟軟的,帶著奶香和沐浴露的味道。
"爸爸,"沈安在他耳邊小聲說,"我想要妹妹。老師說我應該有妹妹的。"
沈知遠的手臂僵了一瞬。
他回抱住兒子,掌心按在小孩單薄的後背上,用力到指節發白。掌心的傷口又崩裂了,血滲出來,染紅了沈安的睡衣後背,但他沒有鬆手。
"睡吧。"他說,"明天,爸爸帶你去見新朋友。"
沈知遠把沈安放上床,拉好被子,關掉床頭燈。月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,落在沈安熟睡的臉上。
他站在床邊看了很久。
然後轉身下樓,對等候在客廳的陳叔說:"另外,查一下星光國際幼兒園中三班的班主任。我要知道,蘇念每天幾點接送孩子,她公司地址,她住在哪裡,她身邊出現過什麼男人。"
陳叔低頭:"明白。"
"還有,"沈知遠走到門口,夜風吹起他的衣角,聲音散在風裡,"這件事,不要讓盧小姐知道。"
他坐進車裡,沒有立刻發動引擎。黑暗中,他攤開右手,掌心的傷口血肉模糊,玻璃碎片還嵌在肉里。
疼。
但比不上胸腔里那股鈍痛。
三年了。
他簽了離婚協議,把兒子留在身邊,以為那是保護。他以為蘇念只生了一個,以為那個"夭折"的孩子是盧敏兒編造的謊言。他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,以為把沈安養得足夠好,就能抵消那份虧欠。
直到今天,他親眼看到那個扎著小揪的女孩。
三歲三個月。
和沈安一樣大。
雙胞胎。
他攥碎酒杯時,不是因為震驚。是因為憤怒——憤怒自己三年前在離婚協議上籤下的那三個字,讓女兒缺失了整整三年的父愛。
而現在,他必須把這份憤怒,一寸一寸,咽回肚子裡。
沈知遠啟動車子,駛向星光國際幼兒園的方向。凌晨一點的街道空無一人,他把車停在幼兒園對面的梧桐樹下,抬頭看著三樓那扇緊閉的窗戶。
他不知道哪一間是沈寧的教室。
但他知道,從明天開始,他的兒子會坐進那間教室。
而他會坐在車裡,看著兩個孩子,在晨光里,第一次真正相遇。
車窗降下,夜風吹進來。沈知遠點燃一支煙,火光在黑暗中明滅。
手機屏幕亮了,是盧敏兒發來的消息:「知遠,傷口處理了嗎?我很擔心你。」
他看了一眼,沒有回覆。
煙霧繚繞中,他想起招標會散場時,蘇念牽著沈寧走出旋轉門的背影。女人脊背挺直,步伐穩定,一隻手緊緊握著女兒的小手,像是握著全世界。
那背影和三年前重疊。
離婚那天,她也是這樣挺直脊背走出沈宅,沒有回頭。
沈知遠把煙摁滅在車載菸灰缸里,啟動引擎。
"蘇念,"他對著空蕩蕩的街道說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"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走了。"
車子駛入夜色,尾燈像兩滴凝固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