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標會定在沈氏集團總部,三十二層的會議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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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念牽著沈寧的手走進旋轉門時,前台小姐的目光在母女倆臉上停了一秒,隨即職業化地微笑:"請問有預約嗎?"
"乙方,蘇念,'念遠建築設計'。"蘇念遞上名片,聲音平穩,"參加沈氏集團新商業綜合體設計招標。"
前台低頭核對名單,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停頓。
蘇念知道她在想什麼。一個帶著三歲孩子的女人,獨自來投沈氏十億級項目的標。要麼是瘋子,要麼有所依仗。前台顯然傾向於前者。
"蘇小姐,招標會在三樓。至於孩子......"前台露出為難的表情。
"她不會出聲。"蘇念蹲下身,替沈寧理了理領口的小蝴蝶結,"寧寧,記得媽媽怎麼說的?"
沈寧抱著畫板,大眼睛眨了眨:"安靜,不吵,等媽媽贏。"
前台臉上的表情從為難變成了微妙的尷尬。
電梯門在三樓打開,冷氣撲面而來。蘇念把沈寧安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座位,從包里掏出蠟筆和素描本。沈寧立刻趴在小桌板上畫起來,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蘇念轉身走向投標席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聲響克制而清晰。
三年了。
她以為再踏入沈氏的地盤,心臟會抽痛。但此刻胸腔里只有一片冷靜的麻木,像結了冰的湖面,踩上去紋絲不動。
投標席已經坐了七家設計公司的人。蘇念在最邊緣的位置坐下,打開筆記本電腦。屏幕亮起的瞬間,她餘光瞥見入口處一陣騷動。
不用抬頭,她也知道是誰來了。
沈知遠。
沈氏集團總裁,三十二歲,身家過百億,冷感禁慾,手段凌厲。這些標籤蘇念比任何財經記者都熟悉——她曾經在他枕邊睡了兩年,在他書房裡畫過無數張草圖,也在離婚協議書上籤過自己的名字。
"沈總,盧小姐,這邊請。"
助理的聲音恭敬而清晰。
蘇念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停頓了零點五秒,然後繼續敲擊。
盧敏兒的聲音先一步飄過來,柔軟得像裹了蜜糖:"知遠,你說今天的方案里,會不會有驚喜?"
"看了才知道。"
沈知遠的嗓音低沉,聽不出情緒。蘇念太熟悉這種語調了——表面波瀾不驚,底下藏著她永遠猜不透的暗涌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在蘇念身側停下。
"這位是......"盧敏兒的聲音頓住。
蘇念終於抬起頭。
盧敏兒挽著沈知遠的手臂,一身香檳色套裝,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。她看向蘇念的眼神里有三分驚訝,三分玩味,還有四分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而沈知遠的目光,落在蘇念臉上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"念遠建築,蘇念。"蘇念站起身,伸出手,姿態專業而疏離,"沈總,盧小姐,久仰。"
盧敏兒沒有立刻握上來。她歪了歪頭,像是在回憶什麼,然後輕輕"啊"了一聲:"蘇念?這個名字好耳熟......知遠,是不是以前......"
"投標公司名單上有。"沈知遠打斷她,伸手與蘇念相握。
他的掌心乾燥溫熱,力道適中,停留時間恰好兩秒。完美符合商務禮儀,沒有任何逾矩。
蘇念抽回手,指甲掐進掌心。
"原來是這樣。"盧敏兒笑了,笑意未達眼底,"蘇小姐一個人來的?這種場合,怎麼不帶助理?"
"帶了。"蘇念朝後排角落抬了抬下巴,"我女兒。她比任何助理都安靜。"
盧敏兒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沈知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最後一排,沈寧正趴在桌板上畫畫,小眉頭皺著,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。她穿著淡藍色連衣裙,頭髮紮成兩個小揪,後腦勺圓潤可愛。
沈知遠的視線在那個小小的背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隨即收回。
"開始吧。"他說,聲音沒有任何波動,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招標會進行到第四家方案匯報時,沈寧從座位上滑下來,抱著畫本走到蘇念身邊。
"媽媽,我畫好了。"
蘇念把她抱到膝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:"再等十分鐘,好嗎?"
"好。"沈寧把畫本翻到最新一頁,"我畫了城堡,有花園,還有......"
她的聲音突然停住。
蘇念順著女兒的視線看去。沈知遠不知何時離開了主位,正站在投標席前方的落地窗前接電話。他側對著她們,西裝勾勒出挺拔的肩線,左手插在褲袋裡,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婚戒。
蘇念記得,那枚婚戒內側刻著"SY&SN 永不分離"。離婚那天,她把它留在了梳妝檯上。現在看來,他也一樣。
"媽媽,那個叔叔在看我。"沈寧小聲說。
蘇念心頭一跳,再看過去。沈知遠已經轉過身,背對著她們,對著電話那頭說:"按原計劃進行。"
她鬆了口氣,把沈寧的臉輕輕扳回來:"不是看你,是看窗外的樓。"
"哦。"沈寧低下頭,繼續畫她的城堡。
匯報結束後是答疑環節。蘇念作為最後一家上台,投影亮起,她站在光束里,聲音清晰冷靜,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"......所以,我們在裙樓部分採用錯層綠化,既解決採光死角,又形成垂直生態。這是成本測算和施工節點表。"
沈知遠坐在主位上,目光落在屏幕上,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。
盧敏兒湊過去,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。沈知遠微微側頭,聽完,沒有回應。
蘇念把這一切盡收眼底,翻頁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。
"我的匯報結束,謝謝。"
掌聲稀稀落落。沈知遠合上筆記本,站起身。
"結果三天後通知。"他看向蘇念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"蘇小姐的方案,很有想法。"
"謝謝沈總。"蘇念微笑,收拾電腦。
人群開始散去。蘇念牽著沈寧往電梯口走,沈寧一手抱著畫本,一手牽著媽媽,小步子邁得很快。
"蘇小姐。"
身後傳來沈知遠的聲音。
蘇念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他站在走廊中央,盧敏兒已經被助理引向了另一個方向。隔著三米的距離,他的目光終於不再掩飾,沉沉地落在沈寧身上。
沈寧仰起小臉,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叔叔。
空氣凝滯了一秒。
沈知遠上前一步,在蘇念面前站定。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,下頜線條更鋒利,眼底有淡淡的青色,像是長期睡眠不足。
"你女兒,"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八度,"多大了?"
蘇念的脊背繃直了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,那裡面沒有驚訝,沒有意外,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深沉。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已知道答案的事。
"三歲三個月。"蘇念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穩得不像話。
沈知遠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三歲三個月。
和沈安一樣大。
走廊盡頭,盧敏兒的呼喚聲傳來:"知遠,電梯到了!"
沈知遠沒有回頭。他盯著蘇念,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:"真巧。"
說完,他轉身離去,背影挺拔而冷漠,仿佛剛才的駐足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寒暄。
蘇念站在原地,直到電梯門合上,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。
掌心裡,全是冷汗。
沈寧拉了拉她的手指:"媽媽,那個叔叔好奇怪。"
"哪裡奇怪?"
"他問我多大了,可是......"沈寧皺著小眉頭,"他明明在笑,看起來卻好難過。"
蘇念愣住。
她蹲下身,把女兒摟進懷裡,聞著她發間淡淡的奶香味,眼眶突然酸澀。
"寧寧看錯了。"她輕聲說,"叔叔沒有難過。"
電梯下行到一樓,蘇念牽著沈寧走出沈氏大廈。陽光刺眼,她抬手擋了擋。
馬路對面,一輛黑色邁巴赫靜靜停著。車窗半降,沈知遠坐在后座,手裡捏著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的側臉,扎著兩個小揪,穿著淡藍色連衣裙,正在低頭畫畫。
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:沈寧,三歲三個月,念遠建築設計公司法人蘇念之女。拍攝日期:三個月前。
沈知遠把照片按在心口,閉上眼睛。
三年了。
他找了她們三年。
現在,她終於出現了。
而他必須裝作,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