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楚軍打敗桂軍的消息,上了報紙的頭條。兩人一前一後,一直沒有說上話,楚跋忙完回來,葉未不是睡著了,就是還在醫院裡忙著。
下午,葉未忙完正坐在椅子上休息,一張血染的報紙上,楚軍大勝,桂軍退守楚江以南的消息占據的報紙的頭條,她拿起報紙,將消息從頭到尾看一遍,又仔仔細細地一句一句地看了一遍,大總統電告全國的人命也出來了。他喜極而泣,來不及脫下白大褂,急忙跑去楚跋的指軍部。
指揮部里,只有楚跋一人,遠遠地便見有人跑過來,葉未氣喘吁吁地立在營外,低下頭,又手抵著膝蓋,一邊喘氣、一邊盯著裡面的楚跋笑,兩人就這麼對著傻笑,彼此又心照不宣。
開拔回城日子到了,龍城的百姓早早地候著街道兩旁,楚軍整軍待發,以勝利之師的姿態,接受著龍城老百姓的歡迎,楚跋身騎白馬,身著將軍軍裝,身披大氅,英武神勇。一旁的葉未騎著棗紅色的馬,一身戎裝,英氣凜然,目光卻溫柔如水。
這一刻,標誌著楚軍已穩定的江北十六省的局勢。
此時正值民國三年,江北的的百姓沉浸在楚軍大勝的喜悅中,看似表面一片祥和的景像,卻隱藏著波雲詭譎的政治暗流,大總統稱帝的野心已經昭然若竭,能這麼快承認楚跋在江北的制控權,並予以嘉獎任命,就是想讓他成為自己復辟帝制的忠實擁護者。
民主共和的思想已經深入人心,此行必是歷史的倒退,全國各地掀起討伐熱潮。
這一切也將楚跋推向權力的旋渦,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
江北大統帥的位子還沒有坐熱,大總統一封一封召他入京的電報,就像催命符一樣,攪得他心亂如麻。
雖然打了勝仗,楚跋卻沒閒下來,會議天天開,楚軍的核心機要層,勸他不要去北京,保存實力,靜待時局的變化。可大總統對其有知遇之恩,當年楚軍兵變時,如果背後沒有大總統的支持,楚跋現在早已黃沙埋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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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散後,參謀少林被楚跋留了下來,會上他一直沒有發言。
郭少林,楚軍參謀部參謀長,也是楚跋最重要的心腹,此人留學日本,接受過新思想的洗禮,有著強烈的政治敏銳性,對時局的分析也很精準到位,一直深受楚跋的青睞。
此次見他一直沒有說話,楚跋想聽聽他的意見。
楚跋點了一支煙,吸了一口,閉目養神道:「少林,你一直不說話,是不是有其它的想法。」
郭少林猶豫著不知要怎麼說:「少帥,卑職不知該說什麼。」
楚跋猛吸了一口煙,將煙掐滅在菸灰缸,「別他媽給老子拽文,有話快說,有屁快放。」
郭少林立馬換一副腔調:「我聽說雲南的蔡將軍也去北京了,他可是大總統最賞識的人,如果大總統復辟後,他有望出任民國大總理。」
「你是想讓我去北京,也討個大官噹噹。」楚跋皺了皺眉,語氣有點不高興了。
「少帥,您誤會了,我是想說蔡先生雖說受大總統的賞識,但他必竟師從梁公,當年要不是為了保護民國勝利的果實,孫先生下野,也不會有大總統什麼事。大總統有意復辟帝制,倒行逆施,這是歷史的倒車。民主人文思想已經深入人心,蔡將軍作為梁公的學生,是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。如果我們一味的不去北京,勢必會給北洋軍集團落下違抗軍令的口實。江北根基未穩,又剛剛統一江北十六省,實在是經不起戰亂。」
楚跋陷入沉思,手扶著額頭,看著桌上的筆發呆,停了一會,問道:「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北京,那如果大總統讓我擁他稱帝,我要怎麼辦?」
「假意投誠,想辦法撤離北京,回到江北,到時必會引起全國的討伐,我們成立江北自立軍政府,脫離大總統的管制。」
話已經說到這份上,後面的他也知道要怎麼辦了,楚跋揮了揮手,示意他下去。
一個人坐在會議上發呆,雲周過來叫他吃飯,他也沒應聲,示意小翠給他添了杯茶,悄悄地掩上門,準備讓廚房將飯菜送到這來。
楚府是一座歐式花園洋房,鄰近別墅北的二層小紅樓,是他商討軍務的地方。葉未一般不會來這,她剛從診所回來,下車便看見雲周一步一回頭,愁眉苦臉的樣子,忙上前打招呼。
雲周看見他,就是像看見救命稻草似的,歡喜地抓住葉未,一掃去臉上的陰霾,「葉醫生,你回來了,太好了。」
葉未一臉疑惑的看著他:「怎麼了,少帥還在開會?」
雲周嘆了口氣:「早散了,少帥今天心情不好,從早上到現在, 一口飯都沒吃。」
聽到今天沒吃飯,葉未臉上浮起擔憂的神色,雲周見她這樣,忙又安慰似地道:「葉醫生,你也別擔心,我吩咐張媽把飯菜送到這來,只是要麻煩你去勸勸他。」
「我.....去合適嗎?我又不是你們楚軍的人。」葉未不想參予楚軍的軍事要務,一來不想楚跋為難,二來現在楚軍新局初定,內部權力之爭也很激烈,自己不適宜干涉他的事情。
「沒事,就他一個人。再說,將軍見到你,肯定會高興的。」看著雲周滿懷期待的眼神,讓她一時也不好說什麼。
「那我去換件衣服,張媽準備好了,叫我一聲。」葉未嘆氣道。
葉未換完衣服,張媽已經在前廳等他了,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,換下了去診所的洋裝,又擦了點茉莉花香水。張媽跟在她後面,兩人來到小紅樓,葉未透過門縫見他坐在大班椅上,雙腿翹起,搭在會議室的桌上,仰著頭,好像是閉目養神。她輕扣了一下,門開了,楚跋轉過臉,看見葉未長身而立地站在門口,身形比回龍城前瘦了些許,神色也有些憔悴。忽然心頭一酸,葉未走到他面前,張媽隨即將飯菜擺在旁邊的小桌上,掩上門出去了。
楚跋長臂一揮,將人攬進她的懷裡,臉貼著她的肚子,感受著這人體內脈動的節奏,聞著屬於她的消毒水與茉莉混和的味道,讓他心安似地閉上眼。
葉未撫著他的頭髮,小聲說:「先吃飯,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情。」
楚跋聽話似的點了點頭,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,與愛人一起吃頓粗茶淡飯,享受這片刻的安靜與歡愉。如此普通的一餐,將連日來的疲憊、心力交瘁暫時撫平。
「我要去北平述職。」楚跋拭去額上的薄汗,喝了茶,清了清嘴裡的油膩,他說的那樣輕鬆,仿佛只是出趟遠門,過幾天就回來似的。
夕陽西下,深秋時節,那抹桔紅猶如當下時局,透著讓人無力的蒼桑感,為此去的前途抹上一縷哀愁。
「我能做什麼?」葉未拉過他手,放在自己的手心,緊攥著。
「你要好好的,你等我回來。和我拜堂成親。到時候我帶你去釣魚,打獵。」
長河日下,兩人相望於夕陽,深秋時候,那抹曖色轉瞬即逝,所有的一切將掩沒在夜色中,讓人看不清來時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