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昀手裡那張薄紙還舉著,落款那欄的兩個灰字沒有動。
「少帥。」
沈硯沒接那張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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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月洞門底下走過去,肩膀撞了一下門框,人往前踉蹌了半步。
正廳的門開著,裡頭空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。
八仙桌沒了,兩把椅子也沒了,門帘只剩下半截銅環掛在框上。
地上有東西。
一卷帛書斜攤在磚縫上,邊角被水泡軟了,字還在。
旁邊散著十幾張紙,有的對摺,有的皺成一團,都是他的字。
沈硯站在門口,膝蓋忽然一軟。
他跪下去了。
跪得很實,磚上那點水立刻浸透了褲子。
他伸手去撿最近那張。
紙上寫著一行:她怕苦,藥里要加兩塊冰糖。
第二張:夜裡不許她一個人下台階。
第三張只有三個字,筆畫很重,收筆頓得深。
不許哭。
沈硯的手停在那三個字上。
他把紙一張張撿起來,攤在膝上,攤到膝頭放不下,就摞在手心。
血從左臂那截紗布里滲出來,滴在最上頭那張紙角上,把糖字的一半泡開了。
「少帥。」
陸昀站在門檻外頭,沒進來。
「這些是奴才的字。」
沈硯說這句的時候,眼睛沒離開紙。
「是您的字。」
「我寫了多少。」
陸昀頓了一下。
「軍醫處那邊我見過兩回,您在燈底下寫,寫完就往袖子裡塞。」
「寫給誰。」
「少帥問奴才,奴才也答不上來。」
副官這時候跑到廊下,帽子拿在手裡。
「少帥,軍部的人在門房坐了半個時辰了。」
沈硯沒抬頭。
「張管家呢。」
「張管家在清點廳里的東西。」
「清點什麼。」
「他說廳里的桌子今早不知怎麼就沒了,得報個損。」
沈硯把手上那摞紙往懷裡壓了壓。
「西院昨夜住的人,你去問問他記不記得。」
副官的嘴動了兩下。
「少帥,西院一直空著。」
「空著。」
「空了三年了,前年打掃過一次。」
沈硯抬起頭看他。
副官的手在帽檐上蹭,蹭了兩回。
「奴才剛才在廊下……好像說了一句什麼。」
「你說什麼。」
「奴才不記得了。」
沈硯站起來了。
他站得很慢,懷裡那摞紙抱得很緊,紙角戳著自己胸口。
他把那摞紙攤在正廳正中的地上,一張一張排開。
排到第七張,他停住了。
那張紙上畫著一隻手,五根指頭張開,虎口處點了一個墨點。
墨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:她抓這裡,抓過三次。
沈硯把自己的右手攤開,對著那張紙看。
虎口那處有一層舊繭,硬的。
他伸出左手,把袖子往上推。
那道舊疤橫在腕上,新縫的針腳壓著舊疤,血把線頭黏成一片。
「這是替誰擋的。」
廳里沒人應他。
陸昀在門檻外頭把藥箱放下了。
「少帥的左臂再不縫,明日抬不起來。」
「陸昀。」
「奴才在。」
「你記得西院住過人嗎。」
陸昀的手停在藥箱扣子上。
他把扣子摁下去,又摁開。
「奴才記得自己昨夜守了一夜。」
「守誰。」
「奴才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守什麼。」
陸昀沉了一下。
「守到天亮,手裡那盆水換了六回。」
「為誰換的。」
「奴才不知道。」
沈硯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彎下腰,從那排紙里抽出最底下一張。
那張折得方方正正,邊角壓得極平,是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的那張。
他把它打開。
我不記得你,可我想記得。
沈硯捏著那行字,抬起頭。
廳里那道金色的口子已經合了,磚縫乾乾淨淨,連一道印子都沒有留。
他對著那塊空地站著。
「我不知道你是誰。」
他把這句說出來,嗓子啞得厲害,字都散了。
「可我知道你對我很重要。」
廳里靜著。
廊下那隻新燈罩被風推了一下,轉了半圈。
燈罩底沿上那兩個指甲摳出來的小字朝里翻過去,看不見了。
沈硯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那塊空磚上。
他把右手抬起來。
「歸引處。」
副官在門口愣住。
「少帥,您叫誰。」
「歸引處。」
沈硯又念了一遍。
磚縫裡滲出灰色。
灰從他腳邊爬上來,繞過那排攤開的紙,一張也沒碰。
一張紙憑空立起來了。
不是他的紙。
那張紙從灰里升起來,浮在他胸前的高度,紙面上一行字壓得很重。
監管長沈硯,第三世交付未完成,記憶已清除,編號封存。
底下還有一行小的。
跟隨契約:自願放棄現世身份、軍職、姓名,隨編號零九入下一界,代價另計。
簽發那欄是空的。
「代價另計。」
沈硯把這四個字念完,抬手往懷裡摸。
摸出一支鋼筆,筆帽上刻著軍部的徽。
他用牙咬開筆帽,筆帽掉在磚上,滾了兩圈。
「少帥!」
副官往前搶了一步,被那道灰光擋住,整隻手彈回去。
「少帥您別簽,那上頭連是什麼都沒寫清!」
「寫清了。」
「哪兒寫清了。」
「底下那行。」
沈硯把筆尖壓在紙上。
「代價另計。」
「那就是沒數啊!」
「軍部呢,督軍府呢,昨夜那兩挺機槍要人給說法啊!」
沈硯的筆停了一息。
「機槍什麼時候架的。」
「昨夜!」
「為什麼架的。」
副官的嘴張開,沒有聲音。
他站在那兒,帽子被自己攥變了形。
「奴才……」
「你不記得。」
「奴才不記得。」
「我也不記得。」
沈硯的筆尖往下走了。
第一筆,沈。
灰光順著筆尖往他手上爬,爬過手背,爬進袖口。
那道舊疤先亮了一下,緊接著新縫的針腳全繃開了。
血順著指頭淌到紙上,落在沈字底下。
第二筆,硯。
他寫完最後一筆,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把筆鬆開。
筆掉在地上,筆尖磕斷了。
那張紙自己捲起來,捲成一管,往灰里沉下去。
沉到一半,紙上那行字變了。
契約生效。
代價:現世姓名、軍職、親衛一百二十七人之記錄,即刻抹除。
沈硯看清了。
「抹一百二十七個人。」
他往前搶了半步。
「抹我一個。」
那管紙沒有停。
「抹我一個!」
灰光從他腳底一路躥到肩,把軍裝的領口壓出一道深痕。
廳里那排攤開的紙忽然一齊往上飛。
帛書從中間斷成兩截,紙片打著旋,往那道灰里鑽。
沈硯撲過去。
他抓住了一張。
只抓住一張。
那張紙攥在他右手掌心,血把紙背粘住了,正是那行我不記得你,可我想記得。
灰光收攏的那一下,他整個人被從磚上提起來半寸。
副官眼睜睜看著廊柱、燈罩、台階都還在,唯獨廳當中那個人,越站越淡。
「少帥……」
沈硯把攥著紙的手往懷裡按。
「記住。」
「記住什麼,少帥!」
「西院。」
他只留下這兩個字。
廳里空了。
副官往前撲了兩步,撲到那塊空磚上,膝蓋跪下去。
磚上乾的,沒有血,也沒有紙。
他抬頭四處打量,目光掃過廊柱、燈罩和月洞門。
「我剛才……在跟誰說話。」
陸昀站在門檻上,藥箱還在腳邊。
他把藥箱拎起來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廊下,他停了一下,從袖裡抽出那張薄紙。
軍醫處的騎縫章還在,落款那欄,灰墨那兩個字已經不見了。
紙上只剩一行新的小字。
沈溪之子,第四世,編號加急。
歸引處最高的那層,沒有光。
九張灰袍長案後頭,最上首那位把手裡的冊子合了。
「監管長自簽跟隨契約。」
「史無前例。」
「他有資格。」
最上首那位把冊子推到案沿。
「他沒有。」
「監管長的簽名是章程賦予的,不是他自己的。」
「那這一份。」
「作廢。」
案上那捲紙被一隻灰手壓住,壓得紙面凹下去一塊。
「可它已經生效了。」
「那就讓它生效。」
最上首那位站起來。
「把第四世的編號提到最前。」
「交付窗口呢。」
「產時改落地。」
「落地那一刻,母子同收。」
案下那排灰袍一齊低頭。
「監管長呢。」
最上首那位往下看了一眼那捲紙。
「他簽的是跟隨。」
「那就讓他跟著看。」
「看她怎麼死。」
「第四世不給他手。」
案上那捲紙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。
裂口裡滾出一樣東西,落在案面上,轉了兩圈才停。
是半張糖紙。
上頭有九個字,被血泡過,字跡已經花了。
最上首那位伸手把糖紙捏起來。
「這東西是誰帶進來的。」
底下沒有人應。
他把糖紙翻過來。
背面新添了一行小字,墨還是濕的。
奴家會追上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