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嬌是被燈烤醒的。
一排化妝鏡的白燈全開著,照得她眼皮發疼,臉下面壓著一張皺掉的場記單。
她先摸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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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個月的肚子沉沉地壓在膝上,隔著一層薄薄的戲服,皮下有東西輕輕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「阿糖在。」
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住,指尖抖了一下。
「這是哪兒。」
「阿糖不知道,好多燈,好多人在罵。」
鏡子裡貼著一張紙,抬頭四個字:《長夜》劇組。
底下一行是替身名單,第三個是她的名字,後面跟著兩個字:待用。
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「三號替身!死了沒有!」
進來的女人舉著對講機,工牌繩纏在手腕上,眼皮抬都沒抬。
「十分鐘前叫你去B棚。」
「我剛醒。」
「醒不醒是你的事,遲到是我的帳。」
對講機在她手裡嗡了一聲,女人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「還有,把手機關了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你自己上網看一眼就知道為什麼。」
寧嬌在梳妝檯的抽屜里找到一部手機,屏保是空的,通知條壓了三百多。
第一條推送的標題里有沈硯三個字。
素人孕婦纏影帝,肚子裡的孩子想換一張戶口本。
底下配圖是一張偷拍,拍的是她的側身,腹部被畫了一個紅圈。
寧嬌看完那行字,把手機反扣在檯面上。
腕上那圈白痕涼著,不燙。
「阿糖。」
「媽媽。」
「咱們又來了一個新地方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地方比侯府難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侯府一百多口人罵我,這兒幾百萬人罵我。」
B棚的門帘掀開時,裡頭正在打光。
一張長桌,兩把椅子,桌上擺著涼了的道具茶。
沈硯坐在監視器後頭那張摺疊椅上,黑襯衫袖子挽到小臂,手裡捏著劇本捲成的筒,一下一下敲膝蓋。
助理把水遞過去,他沒接。
場務把寧嬌往前推了半步。
「沈老師,這是替原女主的孕肚鏡頭,三號。」
沈硯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兩秒,眉頭壓下來。
「你誰。」
寧嬌的手還按在腹上。
七個字,一句問句,和第三世督軍府門洞裡那句「她是我的人」是同一副嗓子。
「三號替身。」
「名字。」
「寧嬌。」
沈硯把劇本筒往桌上一放。
「網上那些是你發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不是就好辦。」
他站起來,比她高出一頭,身上一股冷調的香。
「戲拍完你就走,別在我這兒站著。」
「好。」
寧嬌答得很快,答完就低頭去看地上的走位膠帶。
助理在旁邊小聲勸,說沈老師這話讓人聽見不好。
沈硯沒理他,徑直走到那張長桌後頭站定。
導演在監視器那頭喊了一聲。
「一條過啊,孕婦的鏡頭別磨。」
「怎麼走。」
寧嬌問的是場記。
「男主從後面扶你腰,你往後靠他半寸,記得咳一聲。」
「扶哪兒。」
「腰。」
場記比了個位置。
寧嬌把手從腹上拿下來,垂在身側。
「行。」
場記板一打,棚里靜了。
沈硯從她身後走上來。
腳步很穩,停在她身後半步,一隻手抬起來,搭上她的腰側。
隔著一層戲服,那隻手的掌心是熱的。
寧嬌沒有往後靠。
因為那隻手沒有往前推。
它在她腰側停住了,五根指頭一根一根收緊,不是演的力道,是攥著不肯放的力道。
「卡。」
導演的聲音從擴音器里砸下來。
「沈硯你僵什麼。」
沈硯沒答。
他把手從她腰上拿下來,自己看了一眼那隻手。
「再來。」
場記板第二次打。
那隻手又搭上來。
這次它先在她腰後停了一下,往下滑了一寸,滑到腰窩那處,托住了。
托的手法寧嬌認得。
第二世偏院的台階,第三世督軍府的門洞,她孕肚重了往後墜的時候,有人每次都托在這個位置。
寧嬌的呼吸亂了一下。
她的睫毛垂下去,一滴水掛在上頭,沒落。
「卡!」
導演的椅子被推開了。
「第二條了!你手怎麼回事,抽筋?」
沈硯這次連手都沒抬起來看。
他站在原地,袖口挽到小臂那段繃得很緊。
「再來。」
第三次場記板打下去。
那隻手抬到半空,停住了。
停了三秒,棚里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它落下來,落在她腰上按住。
按完就再沒動過。
「卡卡卡!」
導演從監視器後頭站起來,把耳機摔在桌上。
「沈影帝,咱們這不是新人戲,一個扶腰的動作你拍了三條都沒過,你要我請個手替嗎?」
助理往前搶了半步。
「導演,沈老師昨天通宵……」
「通宵是他的事!」
「棚租一小時六千。」
導演把這個數字甩出來,棚里沒人接。
沈硯把手從她腰上收回去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導演那張桌子前頭。
寧嬌以為他要吵。
他沒有。
「換個有靠背的椅子給她。」
棚里靜了一息。
導演的手停在耳機上。
「什麼。」
「椅子。」
沈硯把桌上那張走位圖拉過來,手指點在她的機位上。
「她站了四十分鐘,腰在往下墜。」
「她是替身。」
「她是七個月。」
那三個字說完,他把走位圖推回去。
「椅子,靠背要硬的,現在。」
導演看了他兩秒,扭頭朝棚外喊。
「道具!搬把帶靠背的椅子過來!」
「搬哪把。」
「沈影帝那把!」
場務兩個人抬著那張摺疊靠背椅進來,放在她的機位後頭。
寧嬌站著沒動。
「坐。」
沈硯說完這一個字,就轉身回監視器那頭去了。
助理湊過去遞水,他這回接了,擰開蓋子卻沒喝。
寧嬌慢慢坐下去。
椅背抵住腰的那一下,那股往下墜的酸終於鬆開了。
她低下頭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不是哭。
她笑了。
「媽媽。」
「阿糖在聽嗎。」
「聽著呢。」
「他不認得媽媽。」
「阿糖知道。」
「可他的手記得。」
「嗯。」
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,軟軟的。
「媽媽,爹爹剛才心裡冒出來一個字。」
寧嬌的手在腹上停住。
「什麼字。」
「阿糖看不清,只有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。」
「糖字的糖。」
寧嬌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一顆,砸在戲服的下擺上,洇成一個小點。
她抬手把那點水抹掉,抹得很快。
場記又跑過來對台詞。
「三號,後面還有一條走廊戲,你自己能走嗎。」
「能。」
「那你先歇著,四十分鐘後。」
場記走了兩步又停下。
「對了,剛才你手機響了好幾回。」
寧嬌把手機翻過來。
屏幕上一條未讀私信,發件人那欄是空的,沒有頭像,沒有暱稱。
她點開。
只有一行字。
第四世,交付窗口改了。
寧嬌的指尖壓在屏幕上,往下滑了一寸。
第二行字比第一行小,灰色的。
不是產時,是落地。
她攥緊了手。
「媽媽。」
「阿糖別說話。」
「阿糖不說,阿糖數著。」
「數什麼。」
「數那個人還在打字。」
屏幕上三個點跳了兩下,第三行浮上來。
母子同收。
寧嬌的呼吸停住了。
她抬起眼往監視器那頭看。
沈硯正低頭翻劇本,手裡那瓶水還沒喝一口。
她把手機屏幕摁滅,壓在腿上。
阿糖的聲音貼上來,細得像一根線。
「媽媽,那個人還沒說完。」
第四行字亮起來。
蘇婉,製片人。
棚門帘這時候被人從外頭掀開了。
一雙高跟鞋踩在電線板上,停在光邊緣。
「沈老師,合約上寫了,替身要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