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手裡那張紙沒有再翻過去。
她把紙對摺,塞進袖口,腳已經往門洞退了兩步。
「蘇小姐。」
寧嬌跪在地磚上,抬起頭。
蘇婉停住了。
「你走什麼。」
「碎片已經碎了。」
蘇婉的右手貼在牆上,撐著自己站直,袖口那截白布蹭出一道灰。
「我不必再跟一個沒有印記的人說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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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怕的不是印記。」
寧嬌撐著地把身子挪起來半寸,膝蓋底下一片濕。
「你怕的是那句話。」
「哪句。」
「沈溪的名字,是誰刻上族譜的。」
蘇婉的臉轉過來了。
「你問一百遍也沒人答你。」
「那你答一遍。」
蘇婉往後退了半步,鞋跟磕在門檻上。
「第四世見,寧嬌。」
裙角掃過門柱,人就沒了。
院門外那排灰袍已經散盡,只剩院心那隻翻倒的銅盤還在滴水。
灰袍典事最後一個退。
他兩手撐在門柱上,兜帽底下那截蒼白的下巴一直在抖。
「碎片……」
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,轉身走進照壁的暗處。
暗處像被人從裡頭抽了一把,光一收,人不見了。
老陳扶著樹喘氣,回頭看院裡。
「太太,您怎麼跪在地上。」
寧嬌沒答他。
她抓住沈硯的袖子。
沈硯站著,右手扶在廊柱上,左臂那截布還在往下滴。
「你別抓我。」
「奴家扶你。」
「我不用扶。」
他把胳膊抽出去,退到台階第一級。
天上那道光就是這個時候下來的。
不是從院子上頭下來,是從正廳的方向撕開的。
一道金色的口子豎著裂在廳內的地面上,從磚縫往上長,長到房梁那麼高。
廳里那張八仙桌先被吸了過去。
桌腿磕在門框上,斷成兩截,連著兩把椅子一起沒進那道口子裡。
老陳叫了一聲,趴在樹根後頭。
寧嬌扶著廊柱站起來。
腕上那圈白痕燙了一下。
「阿糖。」
「媽媽。」
「那是什麼。」
「界口。」
阿糖的聲音發飄。
「歸引處不要這一世了。」
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住。
廳里那道金光又往外撐開一寸,門帘整幅捲起飛了進去,悄無聲息。
「媽媽。」
「說。」
「三息。」
「什麼三息。」
「開了三息就合。」
阿糖的聲音抖起來。
「不進去,媽媽就被抹了。」
寧嬌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她轉過頭看沈硯。
沈硯正盯著那道口子,右手往腰上摸,摸空了。
槍還在台階底下。
「少帥府里怎麼會有這個東西。」
「它不是你府里的。」
「那是誰的。」
「奴家的。」
寧嬌往前走了一步。
第二步她走得很慢,裙子灌了水,重得往下墜。
沈硯忽然伸手,把她整條胳膊攥住了。
攥得很緊,他那隻手掌上還有剛剛捏碎碎片時留下的口子。
「你去哪兒。」
寧嬌低頭看那隻手。
「長官不是不認得奴家。」
「我不認得。」
「那你鬆手。」
沈硯沒松。
他自己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像是不明白它為什麼在那兒。
「你身上有一股味道。」
「什麼味道。」
「蜜餞。」
他把這兩個字說出口,喉嚨里咳了一下,血落在台階上。
「我在哪兒聞過。」
「很久以前。」
寧嬌的眼淚一下湧出來。
她抬起另一隻手,覆在他左腕上。
那道舊疤壓著新縫的針腳,硬硬的一條。
「長官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還記得這個疤是哪兒來的嗎。」
沈硯看著她的手,看了很久。
「不記得。」
「那你記得你的手要抓我。」
沈硯的手指往裡又收了一分。
廳里那道金光燒得更亮,光從門裡潑出來,潑到台階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壓成一條。
「媽媽!」
阿糖喊了。
「兩息了!」
寧嬌的手在他腕上按住。
「沈硯。」
沈硯愣了一下。
「你叫我什麼。」
「沈硯。」
她把這兩個字念得很輕,尾音往下墜。
「奴家第二世寫過一百多遍。」
「你握著奴家的手教的。」
沈硯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他的手沒有松,反而把她往自己那邊帶了半步。
那半步沒有道理。
他不認得她,可整個身子都往前壓過來,把她擋在自己和那道光中間。
「別過去。」
「奴家得過去。」
「那裡頭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裡頭有你。」
寧嬌抬起眼看他。
他的軍裝扣子還敞著,領帶扯鬆了掛在一邊,下頜上那點血已經幹了。
她把手從他腕上挪到他胸口。
隔著布,能摸到那處跳得很急。
「你昨夜說,你這兒記得。」
沈硯沒答。
「那你就替奴家先記著。」
寧嬌的手往前一推。
推得很輕,他退了半步。
「沈硯,這次你先走。」
「走去哪兒。」
「下一個地方。」
她的眼淚掉在他手背上。
「奴家會追上你的。」
「你放屁。」
沈硯往前搶了一步,左臂那道針腳繃開,血順著指頭往下滴。
「你把話說清楚。」
「說不清了。」
寧嬌往後退。
她退到那道金光的邊上,光貼上她的裙角,裙面上那層濕一下就幹了。
沈硯撲上來。
他的手抓到了她的袖口。
寧嬌反手把他的手掰開,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掰。
掰到最後一根,她停了一下。
「奴家記得你的名字。」
「你記不得奴家的,沒關係。」
「奴家去寫。」
她把他的手往外一甩。
沈硯的身子往前傾,腳下踩到那盆剛落地的水,滑了半尺。
寧嬌轉身,跳進去了。
金光合上的那一下沒有聲音。
正廳的地面上空空如也,八仙桌和門帘都消失了,磚縫乾乾淨淨。
沈硯跪在台階上,右手還舉在半空,握著空氣。
老陳從樹後頭爬起來,四下看了看。
「少帥,廳里的桌子哪兒去了。」
沈硯沒答。
他把手慢慢收回來,攤開看。
掌心裡一道口子,還有一點金色的粉,被血粘住了。
他把那點粉抹到軍裝上。
抹完他站起來,扶著廊柱走進正廳。
廳里空著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忽然轉身衝出去,撞開西院的門。
床鋪是散的,枕頭歪在里側。
他伸手往枕頭底下摸。
摸到一塊硬的。
那張紙折得方方正正,邊角壓得很平。
他把紙打開。
第一折是白的。
第二折上有一行字,筆畫很直,收筆頓得重。
我不記得你,可我想記得。
沈硯捏著那張紙,站在空屋裡。
他把紙翻過來,背面也看了。
背面是空的。
「這是我的字。」
他把這句說出口,屋裡沒人應他。
副官這時候跑到門口,喘著氣。
「少帥,督軍府那頭催回話,說軍部的人已經在門房等著了。」
「等什麼。」
「等您給個說法,昨夜那兩挺機槍。」
沈硯把紙折回去,塞進內袋。
「什麼機槍。」
副官的話停在嘴裡。
「少帥昨夜帶親衛隊圍了督軍府,為了西院那位太太。」
「哪位太太。」
副官張著嘴,看了一眼床鋪,又看了一眼門外那條廊。
他自己也停住了。
「奴才……」
副官的手在帽檐上蹭了一下。
「奴才不記得西院住過人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
「那你剛才說的是誰。」
副官沒答。
他的嘴動了兩下,沒有聲音出來。
沈硯從他身邊走過去,走到廊下那隻新燈罩底下。
他抬手把燈罩摘下來,翻過來看底。
燈罩底沿上刻著兩個很小的字,是拿指甲摳的。
沈硯。
家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背後有人踩著水走過來。
陸昀拎著藥箱站在月洞門底下,長衫下擺全是泥。
「少帥的左臂要重新縫。」
沈硯沒轉身。
「東跨院那張公文呢。」
「什麼公文。」
「借調停屍房三日。」
陸昀把藥箱往地上一放。
他從袖裡抽出一張薄紙,紙上那道軍醫處的騎縫章還在。
落款那一欄已經不空了。
灰墨寫了兩個字。
陸昀低頭看清了。
「沈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