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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碎片與代價

  寧嬌趴在地磚上,看見他的靴子往這邊挪。

  「別過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已經不成句了。

  沈硯沒停。

  他踩過那道被水汽映得發白的磚縫,靴底在濕冷的地上碾了一下,停在灰光邊緣。

  灰光里有細小的碎屑浮著,像燒盡的紙灰,貼著地面打轉。寧嬌伸手去夠他的腳踝,指尖只碰到他褲腳垂下來的一角。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他走到那道灰光前頭,沒有伸手去抱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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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抬起腳,跨進去了。

  整個人站在寧嬌和銅盤之間。

  灰光撞在他背上。

  那一下沒有響聲。

  院裡陡然一靜。廊下懸著的燈罩不晃了,樹葉停在半空,連寧嬌剛才滾出去的那滴淚,都凝在她眼角沒有落下。

  沈硯的身子往前弓了一寸,右手撐住膝蓋。

  他咳了一聲。

  血落在地磚上,落在寧嬌眼前那道磚縫裡。

  血很快滲開,沿著磚縫往銅盤的方向爬。灰光壓在他肩背上,軍裝布料一點點凹陷,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往下按,要按回原位。

  「少帥。」

  灰袍那人第一次開口叫他。

  他的嗓音平板無波,一字一頓,毫無感情。

  「監管長干預交付。」

  「依章程清除記憶。」

  沈硯把頭抬起來。

  他扯了一下領帶,扯鬆了,喘著氣。領口歪到一邊,喉結滾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不是監管長。」

  灰袍那人壓在紙上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,像被風吹過,齊齊動了一瞬。

  「你簽過七世的字。」

  「那我今天不簽。」

  沈硯又咳出一口,血掛在下頜上,他沒擦。

  「我是她的男人。」

  寧嬌抬頭看他。

  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攥得很緊,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著。那隻手沒有回頭來扶她,卻牢牢擋在她前面。

  蘇婉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了。

  她的手指發白,指尖微微顫著。

  「你連她的名字都是從帛書上認的。」

  「字是我寫的。」

  沈硯的背又往前弓了半寸,那道光整個壓在他肩上。

  他抬起眼時,眼底已經有了血絲。

  「帛書是我寫的。」

  「紙條一百多張是我塞的。」

  「昨夜枕頭底下那張也是我寫的。」

  「我不記得她。」

  他把這句說完,喘了兩下。

  灰光在他背上亮了一層,像要把這句話也從他身上剝出去。

  「可這些都是我寫的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在地磚上往前挪,掌心擦過碎石,磨出一道血痕。她挪到他腳邊,抓住了他的褲腳。

  「你退出來。」

  「不退。」

  「會死。」

  「那你先起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已經啞了,仍舊壓得很穩。

  沈硯的右手往後伸,摸到她的肩,摸到她胸前那層夾層。

  寧嬌渾身一僵。

  他的手在夾層外頭停了一息。

  那裡貼著她的心口,隔著衣料,仍能摸到她急促的心跳。沈硯的手指收了一下,不知是想起了什麼,還是只想確認裡面有東西。

  然後往裡探。

  帛書、紙、圖、還有一個包著的東西。

  他把那個黑絹包抽出來了。

  寧嬌撲過去,手指扣住他的手腕,幾乎把指甲掐進他皮肉里。

  絹子在他掌心裡散開,那片金色的東西露出來,邊緣參差,比昨日在陸昀桌上更薄一線。

  碎片上有一道極細的暗紋,像一隻閉著的眼。

  寧嬌的手一下攥住他的手腕。

  「不能用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。」

  「用完了你就……」

  她的話沒說完。

  她看著他肩背上越壓越深的灰光,嘴唇抖了一下。她想說他會忘記一切,被抹得一乾二淨,到時阿糖回來就連父親也沒有了。

  可她一句都說不出口。

  「用完了會怎樣。」

  沈硯問的時候,眼睛沒看她,看著銅盤。

  銅盤裡那層黑水正映著他的臉。水面上的人影模糊,卻有一雙眼睛睜著,冷冷看著他。

  蘇婉的聲音從後頭衝上來。

  「住手!」

  她往前搶了兩步,右手抬到一半,抬不上去,整條手臂僵在那裡。

  「那東西是沈溪的!」

  「你母親拿它換過什麼,你自己不知道!」

  沈硯的手指在那片金色上收緊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那東西在他掌心裡閃了一下,映出一段很短的畫面。一個女人背對著他,白衣沾血,把同樣顏色的碎片塞進孩子手裡。

  畫面只停了一瞬,就被灰光抹平。

  「那我今天知道了。」

  他捏下去。

  碎片在他掌心裡斷成兩截,又斷成更小的。

  寧嬌閉上眼,手還抓著他,沒有松。

  金光炸開的時候沒有聲音。

  先是那盆掛在空中的水落了下來,潑在磚上,潑開一大片。

  掃帚落地。

  老陳往前踏出那一步,踏空了,人往前撲,扶住了樹。

  廊柱後頭那個兵把槍換到了肩上,抬頭看見院裡的人,愣在原地。

  銅盤從地上翻起來,那張寫著零九的紙被光掀出去,飛到牆根。

  灰光從沈硯背上裂開,裂紋一道接一道往外竄。那些浮在半空的灰屑突然失了支撐,簌簌往下落,沾到地上的血里,轉眼就不見了。

  灰袍那人往後退。

  一步、兩步、三步,退到院門外頭,撞在門柱上,袖子裡的手抖著。

  「碎片……」

  他只說出這兩個字。

  那排灰袍一齊往後散,散到光照不到的地方,一個跟著一個沒了。

  蘇婉倒退著撞在照壁上,右手用力抵著牆。

  「沈硯!」

  「你會忘的!」

  「你連她姓什麼都會忘!」

  金光收下去。

  院子裡的日頭重新開始走,光從廊柱挪到台階第一級。

  寧嬌的手撐著地爬起來。

  腕上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那圈金紋碎成的七八截也不在了,皮肉上只留一圈發白的痕。

  不疼了。

  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阿糖的聲音回來了,還是軟的,帶著鼻音。

  「阿糖沒被帶走。」

  寧嬌的眼淚一下湧出來。

  她撲過去,撲到沈硯身上。

  他跪在地磚上,右手撐著地,左臂那截袖子從肘往下全是紅的。

  「長官。」

  沈硯的頭遲緩地轉過來。

  「我們贏了。」

  寧嬌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緊,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腕上那圈白痕上。

  「印記碎了。」

  「它收不走阿糖了。」

  沈硯的眼睛看著她。

  看了很久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一片空茫。

  寧嬌的手在他手背上頓住了。

  「長官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了。

  抽得很輕,帶著一股陌生的距離感。

  他往後退了半寸,右手撐在地上。

  「你是誰。」

  寧嬌沒聽懂。

  她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停住。

  「奴家是寧嬌。」

  「寧嬌。」

  沈硯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,念完看自己左臂上那片血。

  「這是怎麼弄的。」

  「昨夜督軍府第一道門。」

  「督軍府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他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樹、廊下的新燈罩,最後落在一旁扶著樹發抖的老陳身上。

  「這是我府里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今天幾號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在他手背上按著,按下去,他沒有躲,也沒有回握。

  「長官。」

  「不要這麼叫我。」

  沈硯站起來了,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,扶住了廊柱。

  「我不認得你。」

  寧嬌的膝蓋跪在地上,抬著頭看他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出不來。

  第二次,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。

  抓住了。

  「你手上的字。」

  「帛書是你寫的。」

  「枕頭底下那張紙也是你寫的。」

  「你說你不記得我,可你想記得。」

  「那是你自己寫的。」

  沈硯低頭看她的手。

  他把袖子從她指頭裡抽出去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
  寧嬌抱住他的腿,臉埋進那截軍裝的布里。

  哭出來了。

  不是掉眼淚,是整個人抖著,聲音悶在布里,一聲接一聲。

  蘇婉從照壁那邊站直了身子。

  她看著院裡那兩個人,右手從牆上拿下來。

  然後她笑了。

  笑聲很輕,落在剛剛潑開的那片水上。

  「第三世的字,一筆都不剩了。」

  她轉身往門洞那邊走。

  走到門檻上停了一下,回頭。

  牆根那張寫著零九的紙被風翻過來,壓在她的鞋邊。

  她彎腰把紙拾起來,拍掉水。

  紙背上有一行新的灰墨小字。

  蘇婉看清了。

  「第二窗口:產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