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嬌趴在地磚上,看見他的靴子往這邊挪。
「別過來。」
她的聲音已經不成句了。
沈硯沒停。
他踩過那道被水汽映得發白的磚縫,靴底在濕冷的地上碾了一下,停在灰光邊緣。
灰光里有細小的碎屑浮著,像燒盡的紙灰,貼著地面打轉。寧嬌伸手去夠他的腳踝,指尖只碰到他褲腳垂下來的一角。
「沈硯。」
他走到那道灰光前頭,沒有伸手去抱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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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腳,跨進去了。
整個人站在寧嬌和銅盤之間。
灰光撞在他背上。
那一下沒有響聲。
院裡陡然一靜。廊下懸著的燈罩不晃了,樹葉停在半空,連寧嬌剛才滾出去的那滴淚,都凝在她眼角沒有落下。
沈硯的身子往前弓了一寸,右手撐住膝蓋。
他咳了一聲。
血落在地磚上,落在寧嬌眼前那道磚縫裡。
血很快滲開,沿著磚縫往銅盤的方向爬。灰光壓在他肩背上,軍裝布料一點點凹陷,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往下按,要按回原位。
「少帥。」
灰袍那人第一次開口叫他。
他的嗓音平板無波,一字一頓,毫無感情。
「監管長干預交付。」
「依章程清除記憶。」
沈硯把頭抬起來。
他扯了一下領帶,扯鬆了,喘著氣。領口歪到一邊,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我不是監管長。」
灰袍那人壓在紙上的手停了一下。
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,像被風吹過,齊齊動了一瞬。
「你簽過七世的字。」
「那我今天不簽。」
沈硯又咳出一口,血掛在下頜上,他沒擦。
「我是她的男人。」
寧嬌抬頭看他。
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攥得很緊,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著。那隻手沒有回頭來扶她,卻牢牢擋在她前面。
蘇婉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了。
她的手指發白,指尖微微顫著。
「你連她的名字都是從帛書上認的。」
「字是我寫的。」
沈硯的背又往前弓了半寸,那道光整個壓在他肩上。
他抬起眼時,眼底已經有了血絲。
「帛書是我寫的。」
「紙條一百多張是我塞的。」
「昨夜枕頭底下那張也是我寫的。」
「我不記得她。」
他把這句說完,喘了兩下。
灰光在他背上亮了一層,像要把這句話也從他身上剝出去。
「可這些都是我寫的。」
寧嬌的手在地磚上往前挪,掌心擦過碎石,磨出一道血痕。她挪到他腳邊,抓住了他的褲腳。
「你退出來。」
「不退。」
「會死。」
「那你先起來。」
他的聲音已經啞了,仍舊壓得很穩。
沈硯的右手往後伸,摸到她的肩,摸到她胸前那層夾層。
寧嬌渾身一僵。
他的手在夾層外頭停了一息。
那裡貼著她的心口,隔著衣料,仍能摸到她急促的心跳。沈硯的手指收了一下,不知是想起了什麼,還是只想確認裡面有東西。
然後往裡探。
帛書、紙、圖、還有一個包著的東西。
他把那個黑絹包抽出來了。
寧嬌撲過去,手指扣住他的手腕,幾乎把指甲掐進他皮肉里。
絹子在他掌心裡散開,那片金色的東西露出來,邊緣參差,比昨日在陸昀桌上更薄一線。
碎片上有一道極細的暗紋,像一隻閉著的眼。
寧嬌的手一下攥住他的手腕。
「不能用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用完了你就……」
她的話沒說完。
她看著他肩背上越壓越深的灰光,嘴唇抖了一下。她想說他會忘記一切,被抹得一乾二淨,到時阿糖回來就連父親也沒有了。
可她一句都說不出口。
「用完了會怎樣。」
沈硯問的時候,眼睛沒看她,看著銅盤。
銅盤裡那層黑水正映著他的臉。水面上的人影模糊,卻有一雙眼睛睜著,冷冷看著他。
蘇婉的聲音從後頭衝上來。
「住手!」
她往前搶了兩步,右手抬到一半,抬不上去,整條手臂僵在那裡。
「那東西是沈溪的!」
「你母親拿它換過什麼,你自己不知道!」
沈硯的手指在那片金色上收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那東西在他掌心裡閃了一下,映出一段很短的畫面。一個女人背對著他,白衣沾血,把同樣顏色的碎片塞進孩子手裡。
畫面只停了一瞬,就被灰光抹平。
「那我今天知道了。」
他捏下去。
碎片在他掌心裡斷成兩截,又斷成更小的。
寧嬌閉上眼,手還抓著他,沒有松。
金光炸開的時候沒有聲音。
先是那盆掛在空中的水落了下來,潑在磚上,潑開一大片。
掃帚落地。
老陳往前踏出那一步,踏空了,人往前撲,扶住了樹。
廊柱後頭那個兵把槍換到了肩上,抬頭看見院裡的人,愣在原地。
銅盤從地上翻起來,那張寫著零九的紙被光掀出去,飛到牆根。
灰光從沈硯背上裂開,裂紋一道接一道往外竄。那些浮在半空的灰屑突然失了支撐,簌簌往下落,沾到地上的血里,轉眼就不見了。
灰袍那人往後退。
一步、兩步、三步,退到院門外頭,撞在門柱上,袖子裡的手抖著。
「碎片……」
他只說出這兩個字。
那排灰袍一齊往後散,散到光照不到的地方,一個跟著一個沒了。
蘇婉倒退著撞在照壁上,右手用力抵著牆。
「沈硯!」
「你會忘的!」
「你連她姓什麼都會忘!」
金光收下去。
院子裡的日頭重新開始走,光從廊柱挪到台階第一級。
寧嬌的手撐著地爬起來。
腕上什麼都沒有了。
那圈金紋碎成的七八截也不在了,皮肉上只留一圈發白的痕。
不疼了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的聲音回來了,還是軟的,帶著鼻音。
「阿糖沒被帶走。」
寧嬌的眼淚一下湧出來。
她撲過去,撲到沈硯身上。
他跪在地磚上,右手撐著地,左臂那截袖子從肘往下全是紅的。
「長官。」
沈硯的頭遲緩地轉過來。
「我們贏了。」
寧嬌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緊,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腕上那圈白痕上。
「印記碎了。」
「它收不走阿糖了。」
沈硯的眼睛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那雙眼睛裡一片空茫。
寧嬌的手在他手背上頓住了。
「長官。」
沈硯的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了。
抽得很輕,帶著一股陌生的距離感。
他往後退了半寸,右手撐在地上。
「你是誰。」
寧嬌沒聽懂。
她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停住。
「奴家是寧嬌。」
「寧嬌。」
沈硯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,念完看自己左臂上那片血。
「這是怎麼弄的。」
「昨夜督軍府第一道門。」
「督軍府。」
他抬起頭,他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樹、廊下的新燈罩,最後落在一旁扶著樹發抖的老陳身上。
「這是我府里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今天幾號。」
寧嬌的手在他手背上按著,按下去,他沒有躲,也沒有回握。
「長官。」
「不要這麼叫我。」
沈硯站起來了,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,扶住了廊柱。
「我不認得你。」
寧嬌的膝蓋跪在地上,抬著頭看他。
她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出不來。
第二次,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。
抓住了。
「你手上的字。」
「帛書是你寫的。」
「枕頭底下那張紙也是你寫的。」
「你說你不記得我,可你想記得。」
「那是你自己寫的。」
沈硯低頭看她的手。
他把袖子從她指頭裡抽出去。
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寧嬌抱住他的腿,臉埋進那截軍裝的布里。
哭出來了。
不是掉眼淚,是整個人抖著,聲音悶在布里,一聲接一聲。
蘇婉從照壁那邊站直了身子。
她看著院裡那兩個人,右手從牆上拿下來。
然後她笑了。
笑聲很輕,落在剛剛潑開的那片水上。
「第三世的字,一筆都不剩了。」
她轉身往門洞那邊走。
走到門檻上停了一下,回頭。
牆根那張寫著零九的紙被風翻過來,壓在她的鞋邊。
她彎腰把紙拾起來,拍掉水。
紙背上有一行新的灰墨小字。
蘇婉看清了。
「第二窗口:產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