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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他開始記起

  車停在西院廊下時,雨小了些。

  陸昀拎著藥箱先進屋,把桌上的茶盞一把推到角上,騰出一塊地方。

  「坐這兒,別靠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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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硯在椅子上坐下,右手還壓著槍套,左臂那截袖子已經硬了。

  寧嬌跟進來,濕裙角在門檻上拖出一道水痕。

  「剪子。」

  陸昀從藥箱裡摸出一把彎剪,兩下把袖子從肘上剪開。

  布貼著傷口,撕的時候血又滲出來一層。

  寧嬌站在他右手邊,手扶著椅背,指頭一直沒松。

  「傷了多久。」

  「進第一道門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兩個多時辰。」

  陸昀把紗布團往盆里一按,水立刻紅了半盆。

  「這條口子從舊疤上頭橫過去,劃斷了皮下一層。」

  「再晚一個時辰,你這隻手往後端不了槍。」

  沈硯沒答,只是把右手從槍套上拿下來,攤在膝上。

  「縫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要縫。」

  陸昀把針在燈上過了一遍,穿線的時候手很穩。

  「軍醫處的麻藥今早斷了,只剩兩支,都在停屍房那格。」

  「那格我不敢開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在椅背上收緊了。

  「那就不打。」

  沈硯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眼睛看著地上那盆水。

  第一針下去,他的左臂只往裡收了半分。

  寧嬌的眼淚滾落下來。

  不是一滴一滴掉的,是整個臉都濕了,她連抬手去擦都忘了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這麼笨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在抖,尾音往下墜。

  「明明可以不管我。」

  陸昀的手停了一息,又繼續走針。

  「查驗令上沒有督軍的名字,你把紙一扔就完了。」

  「督軍府的門你去撞什麼。」

  「三百多口人,兩挺機槍,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。」

  「軍部要辦你,南京也要辦你。」

  沈硯沒接。

  針從皮肉里穿出來,線拉緊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今天要是死在那道門裡,奴家連給你收屍的名分都沒有。」

  寧嬌抬起袖子把臉抹了一把,抹完還是濕的。

  「奴家算什麼。」

  「奴家是個連戶籍都沒有的無名氏。」

  「名單上寫的是編號零九。」

  「你為了一個編號,把整個前程押上去。」

  陸昀把最後一針收了,剪斷線頭,抬眼看了一下沈硯的臉。

  「別動,還要上藥。」

  沈硯這時候才開口。

  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在椅背上頓住了。

  「什麼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去撞那道門。」

  他把左臂往桌上放平,讓陸昀撒藥粉。

  「今天下午你上那輛車的時候,我的手還舉著槍。」

  「車輪壓過青磚,我腦子裡空了一下。」

  「空了之後,出來一個畫面。」

  寧嬌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「什麼畫面。」

  「下雨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桌面那道血印子,一直沒抬眼。

  「一個女人在雨里。」

  「她身上在往外透光,從手指頭開始,一點一點沒了。」

  「我抱著她,越抱越輕。」

  「最後我懷裡什麼都沒有,只剩一張糖紙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陸昀撒藥粉的手停在半空,藥粉從瓶口漏了一點在桌上。

  寧嬌往前挪了半步,膝蓋撞到椅子腿。

  那是第一世。

  第一世她就是那樣在他懷裡散掉的,祠堂門口的雨下了半宿。

  這一世他連她的名字都查不出來。

  「你說糖紙。」

  「糖紙上有字。」

  「什麼字。」

  沈硯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看不清。」

  「九個字。」

  寧嬌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
  「不自證。不犧牲。不留戀。」

  沈硯的左手在桌上蜷縮了一下,紗布底下又滲出一點血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
  「是奴家寫的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輕。

  「奴家寫在糖紙上,壓在枕頭底下,然後借救護車跑了。」

  「你追出來,在雨里跪下,把那份文件燒了。」

  沈硯的睫毛顫了顫。

  「救護車。」

  「你不知道那是什麼。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他把這三個字說完,抬起頭看她。

  「可我知道那個女人從樓梯上摔過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伸過去,握住了他的右手。

  不是搭在手背上,是整隻手包住,五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。

  「你開始想起來了。」

  沈硯沒抽手。

  他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,指腹落在她的腕子上,落在那圈朱紅的邊上。

  力道很輕。

  「我想不起你的臉。」

  他的嗓子啞著,比在雨里那會兒更啞。

  「帛書上的字是我的,紙條上的字也是我的。」

  「我看了三夜,一個字都對不上人。」

  「可今天車走的時候,我心口疼。」

  寧嬌抬起眼看他。

  「怎麼疼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在她腕上停住。

  「像被人挖走心臟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一下攥緊了。

  她低下頭,額頭抵在他手背上,肩膀抖起來。

  陸昀把藥瓶蓋上,退了半步,轉身去收藥箱。

  「我記不得,我這兒記得。」

  沈硯說完這句,用沒傷的那隻手,指了指自己左邊胸口。

  寧嬌的眼淚落在他手背上,一顆接一顆。

  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阿糖的聲音軟軟的,帶著一點鼻音。

  「爹爹心裡剛才閃過好多東西。」

  「閃的什麼。」

  「阿糖看不清,都是碎的。」

  「可是有一樣是清楚的。」

  寧嬌沒抬頭。

  「哪一樣。」

  「樓梯。」

  沈硯這時候把手從她腕上拿下來了。

  他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,看那道被針腳壓住的舊疤。

  「這道疤,你說是第二世替你擋刀留下的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我信了。」

  寧嬌抬起頭。

  「長官信奴家?」

  「我信這隻手。」

  沈硯把袖子拉下去,遮住紗布。

  「你的話我查不出來,字跡我認得。」

  「今天那個畫面我也認得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不是我想出來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那麼好的心思去想一個人怎麼在雨里沒了。」

  寧嬌把臉上的水抹乾淨,抹得很快。

  「那奴家再講一個。」

  「講。」

  「明日的事。」

  陸昀這時候把藥箱扣上了,扣子磕得很響。

  他沒走,站在門邊看著兩個人。

  「兩位說完了?」

  寧嬌轉過頭。

  「陸大夫。」

  「公文今天最後一天。」

  陸昀把那張薄紙從袖裡抽出來,壓在桌上血印子旁邊。

  灰色的落款那欄還是空的。

  「借調軍醫處停屍房三日。」

  「今天第三天。」

  沈硯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

  「誰簽的。」

  「不簽名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按在腹上。

  「停屍房備著,做什麼用。」

  陸昀沒答她。

  他把紙往沈硯那邊推了半寸。

  「少帥問的這個簽發人,明天日落會親自到府里來。」

  沈硯的右手落回槍套上。

  「幾時。」

  「日落之前。」

  陸昀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少帥要攔,得先知道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那位到府里來,不是為了抬人。」

  寧嬌的腕子猛地一燙,整隻手都縮了回來。

  「那是為了什麼。」

  陸昀看著她。

  「為了讓你自己走出去。」

  「他會帶一樣東西給你看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東西。」

  陸昀把藥箱拎起來,走到門口才回過身。

  「沈溪的名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