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停在西院廊下時,雨小了些。
陸昀拎著藥箱先進屋,把桌上的茶盞一把推到角上,騰出一塊地方。
「坐這兒,別靠牆。」
天天看小說->𝕥𝕥𝕜𝕒𝕙.𝕥𝕨
沈硯在椅子上坐下,右手還壓著槍套,左臂那截袖子已經硬了。
寧嬌跟進來,濕裙角在門檻上拖出一道水痕。
「剪子。」
陸昀從藥箱裡摸出一把彎剪,兩下把袖子從肘上剪開。
布貼著傷口,撕的時候血又滲出來一層。
寧嬌站在他右手邊,手扶著椅背,指頭一直沒松。
「傷了多久。」
「進第一道門的時候。」
「兩個多時辰。」
陸昀把紗布團往盆里一按,水立刻紅了半盆。
「這條口子從舊疤上頭橫過去,劃斷了皮下一層。」
「再晚一個時辰,你這隻手往後端不了槍。」
沈硯沒答,只是把右手從槍套上拿下來,攤在膝上。
「縫。」
「我知道要縫。」
陸昀把針在燈上過了一遍,穿線的時候手很穩。
「軍醫處的麻藥今早斷了,只剩兩支,都在停屍房那格。」
「那格我不敢開。」
寧嬌的手在椅背上收緊了。
「那就不打。」
沈硯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眼睛看著地上那盆水。
第一針下去,他的左臂只往裡收了半分。
寧嬌的眼淚滾落下來。
不是一滴一滴掉的,是整個臉都濕了,她連抬手去擦都忘了。
「你為什麼這麼笨。」
她的聲音在抖,尾音往下墜。
「明明可以不管我。」
陸昀的手停了一息,又繼續走針。
「查驗令上沒有督軍的名字,你把紙一扔就完了。」
「督軍府的門你去撞什麼。」
「三百多口人,兩挺機槍,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。」
「軍部要辦你,南京也要辦你。」
沈硯沒接。
針從皮肉里穿出來,線拉緊了一下。
「你今天要是死在那道門裡,奴家連給你收屍的名分都沒有。」
寧嬌抬起袖子把臉抹了一把,抹完還是濕的。
「奴家算什麼。」
「奴家是個連戶籍都沒有的無名氏。」
「名單上寫的是編號零九。」
「你為了一個編號,把整個前程押上去。」
陸昀把最後一針收了,剪斷線頭,抬眼看了一下沈硯的臉。
「別動,還要上藥。」
沈硯這時候才開口。
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寧嬌的手在椅背上頓住了。
「什麼。」
「為什麼去撞那道門。」
他把左臂往桌上放平,讓陸昀撒藥粉。
「今天下午你上那輛車的時候,我的手還舉著槍。」
「車輪壓過青磚,我腦子裡空了一下。」
「空了之後,出來一個畫面。」
寧嬌屏住了呼吸。
「什麼畫面。」
「下雨。」
沈硯看著桌面那道血印子,一直沒抬眼。
「一個女人在雨里。」
「她身上在往外透光,從手指頭開始,一點一點沒了。」
「我抱著她,越抱越輕。」
「最後我懷裡什麼都沒有,只剩一張糖紙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陸昀撒藥粉的手停在半空,藥粉從瓶口漏了一點在桌上。
寧嬌往前挪了半步,膝蓋撞到椅子腿。
那是第一世。
第一世她就是那樣在他懷裡散掉的,祠堂門口的雨下了半宿。
這一世他連她的名字都查不出來。
「你說糖紙。」
「糖紙上有字。」
「什麼字。」
沈硯頓了一下。
「看不清。」
「九個字。」
寧嬌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「不自證。不犧牲。不留戀。」
沈硯的左手在桌上蜷縮了一下,紗布底下又滲出一點血。
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是奴家寫的。」
她說得很輕。
「奴家寫在糖紙上,壓在枕頭底下,然後借救護車跑了。」
「你追出來,在雨里跪下,把那份文件燒了。」
沈硯的睫毛顫了顫。
「救護車。」
「你不知道那是什麼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他把這三個字說完,抬起頭看她。
「可我知道那個女人從樓梯上摔過。」
寧嬌的手伸過去,握住了他的右手。
不是搭在手背上,是整隻手包住,五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。
「你開始想起來了。」
沈硯沒抽手。
他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,指腹落在她的腕子上,落在那圈朱紅的邊上。
力道很輕。
「我想不起你的臉。」
他的嗓子啞著,比在雨里那會兒更啞。
「帛書上的字是我的,紙條上的字也是我的。」
「我看了三夜,一個字都對不上人。」
「可今天車走的時候,我心口疼。」
寧嬌抬起眼看他。
「怎麼疼。」
沈硯的手在她腕上停住。
「像被人挖走心臟。」
寧嬌的手指一下攥緊了。
她低下頭,額頭抵在他手背上,肩膀抖起來。
陸昀把藥瓶蓋上,退了半步,轉身去收藥箱。
「我記不得,我這兒記得。」
沈硯說完這句,用沒傷的那隻手,指了指自己左邊胸口。
寧嬌的眼淚落在他手背上,一顆接一顆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的聲音軟軟的,帶著一點鼻音。
「爹爹心裡剛才閃過好多東西。」
「閃的什麼。」
「阿糖看不清,都是碎的。」
「可是有一樣是清楚的。」
寧嬌沒抬頭。
「哪一樣。」
「樓梯。」
沈硯這時候把手從她腕上拿下來了。
他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,看那道被針腳壓住的舊疤。
「這道疤,你說是第二世替你擋刀留下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我信了。」
寧嬌抬起頭。
「長官信奴家?」
「我信這隻手。」
沈硯把袖子拉下去,遮住紗布。
「你的話我查不出來,字跡我認得。」
「今天那個畫面我也認得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不是我想出來的東西。」
「我沒有那麼好的心思去想一個人怎麼在雨里沒了。」
寧嬌把臉上的水抹乾淨,抹得很快。
「那奴家再講一個。」
「講。」
「明日的事。」
陸昀這時候把藥箱扣上了,扣子磕得很響。
他沒走,站在門邊看著兩個人。
「兩位說完了?」
寧嬌轉過頭。
「陸大夫。」
「公文今天最後一天。」
陸昀把那張薄紙從袖裡抽出來,壓在桌上血印子旁邊。
灰色的落款那欄還是空的。
「借調軍醫處停屍房三日。」
「今天第三天。」
沈硯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
「誰簽的。」
「不簽名。」
寧嬌的手按在腹上。
「停屍房備著,做什麼用。」
陸昀沒答她。
他把紙往沈硯那邊推了半寸。
「少帥問的這個簽發人,明天日落會親自到府里來。」
沈硯的右手落回槍套上。
「幾時。」
「日落之前。」
陸昀頓了一下。
「少帥要攔,得先知道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那位到府里來,不是為了抬人。」
寧嬌的腕子猛地一燙,整隻手都縮了回來。
「那是為了什麼。」
陸昀看著她。
「為了讓你自己走出去。」
「他會帶一樣東西給你看。」
「什麼東西。」
陸昀把藥箱拎起來,走到門口才回過身。
「沈溪的名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