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的腳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停住了。
銅盤上那張紙被穿堂風掀起一角,壓不住,又落回去。
甬道那頭傳來急促的皮鞋聲,一步都沒踩穩。
督軍自己拎著睡袍下擺衝下來,後頭跟著兩個衛兵,手裡的燈晃得牆上影子亂跳。
「誰讓你們進來的!」
灰袍那人沒轉身。
蘇婉從鐵柵欄另一側繞過來,斗篷還沒系好。
「父親怎麼下來了。」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】
「我下不來了?」
督軍一把把她的斗篷往旁邊推開,指頭點著那盞馬燈。
「東院偏廳,你當著一百多號人說的。」
「這兒是哪兒?」
蘇婉的左手在鐵柵欄上按住了。
「偏廳關不住人。」
「關不住人?」
督軍的聲音在石壁上撞回來。
「那張查驗令上的關防是誰蓋的。」
蘇婉沒答。
「我問你話!」
「督軍府的關防,本來就在女兒手裡。」
寧嬌扶著牆站起來,把袖子往下拉了半寸。
督軍往後退了一步,鞋跟在水漬里滑了一下。
「你拿我的印,辦你自己的事。」
「辦的是歸引處的事。」
這句話出口,甬道里那排灰袍一齊抬起頭。
督軍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什麼處。」
「父親不必知道。」
「不必知道?」
督軍扭過頭,看那排灰袍站的位置,從台階第一級排到底。
一個個眼睛都是灰的。
他喉嚨里咯地一聲,像被人掐了一把。
「沈硯的機槍架在我大門口。」
「他不敢開。」
「他已經上彈了!」
蘇婉的右手在袖子裡往上抬了半寸,又落下去。
「父親怕他?」
「我怕我這一府三百多口人明天全上軍法處的名冊!」
寧嬌往前挪了半步,手一直按在腹上。
「督軍。」
督軍轉過來。
「奴家進來的時候,蘇小姐說的是問話。」
「問了半個時辰,一句戶籍沒問。」
「問的是一塊碎片。」
蘇婉的頭轉過來了。
「你閉嘴。」
「奴家不識字,蘇小姐說的那些奴家也聽不懂。」
寧嬌的聲音軟下去,尾音往下墜。
「可督軍府的地牢,奴家記住了。」
督軍把馬燈從石台上抓起來。
燈照在她腕子上,那圈紅壓在皮肉里,邊上一道細紋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,燈歪了。
「放人。」
「父親!」
「開鎖。」
「今日放了她,明日歸引處要的就是督軍府。」
「我不認得什麼歸引處。」
督軍把馬燈往地上一頓。
「我認得軍部,認得南京,認得門口那兩挺機槍。」
灰袍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銅盤上那張寫著零九的紙被他兩指壓住了。
「督軍。」
那聲音很平,聽不出年歲。
「交付已有章程。」
督軍的背在石壁上貼了一下。
「流程。」
「今日不放,明日日落,編號零九照常回收。」
「那就明日日落再說。」
督軍朝身後兩個衛兵抬手。
「開鎖!」
鐵柵欄拉開的時候,蘇婉的左手還扣在欄杆上,被門帶得往前拖了半步。
「父親會後悔。」
「我現在就後悔。」
督軍沒看她。
「後悔生了你。」
寧嬌從他們中間走過去。
走到台階第三級,她停了一下,回頭看那隻銅盤。
那張紙還壓在灰袍指下,沒收起來。
上頭的兩個字被燈照著,清清楚楚。
「蘇小姐。」
蘇婉沒應。
「明日日落之前,奴家還在。」
台階往上走了兩層,風就灌下來了。
外頭在下雨。
雨從東院的天井直落下來,砸在青磚上,濺起一層白。
督軍府正門那道照壁後頭,燈全亮著。
寧嬌被兩個衛兵夾著穿過第二道院,裙角一路拖著水。
出了門洞,她抬起頭。
雨里站著一個人。
軍裝外頭沒有大衣,肩上濕透了,左邊袖子從肘往下顏色不對,發暗。
雨水順著那截袖子往下淌,滴在地上是淺紅的。
他的槍還在右手上。
副官在他側後半步,傘舉著,舉得離他一尺遠,誰都沒往裡挪。
寧嬌站住了。
腕子上那圈紅燙了一下,燙得她整隻手都在抖。
她把兩個衛兵的手推開。
一步。
兩步。
裙子灌了水,重得往下墜。
走到他面前那一尺,她沒停。
她抬起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不是扶,不是搭,是整隻手包住他握槍那隻手的手背,五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。
雨從她的睫毛上往下走。
「長官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會來。」
沈硯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。
槍往下垂了半寸,他沒讓它掉。
「我說過。」
雨砸在他肩上,那聲很悶。
「你是我的人。」
寧嬌的手指往裡又收了一分,碰到他掌心那層薄汗,汗和雨混在一起,涼的。
她低頭,看見他左袖那道口子,布被劃開了,底下是一道新的。
新的壓在舊疤上頭,橫著過去。
「這是哪兒弄的。」
「第一道門。」
「他們攔你。」
「攔了。」
「你沒等一個時辰。」
沈硯沒答。
副官在旁邊把傘往前推了半尺,雨從傘骨那頭灌下去,還是沒遮到人。
「少帥,先上車。」
沒人應他。
寧嬌的另一隻手從腹上拿下來,覆在他左腕上。
那道舊疤底下燙得鑽心,新傷壓著,血還在往外滲。
她的指尖在血上蹭過去,蹭出一道。
「疼嗎。」
「不疼。」
「騙人。」
雨落在兩個人中間那一尺地上。
督軍府門洞底下站著兩列衛兵,前排那個先低下頭。
後頭的跟著低。
一排一排往下,槍托拄在地上,沒有一個人抬眼。
雨里只有那兩隻手疊在一起。
副官把傘收了。
「上車。」
沈硯開口的時候,嗓子啞了一層。
寧嬌沒鬆手。
她攥著他往車那邊走,走得很慢,他跟著她的步子,一步一停。
車裡的座墊立刻濕了一大片。
副官從前頭遞了條干布過來,寧嬌接了,沒往自己身上擦。
她把布疊成方的,壓在他左臂那道口子上。
「壓住。」
「不必。」
「壓住。」
她的手按在布上,按得很實。
血很快洇上來,把白布浸出一片紅。
車走了一段,副官在前座回頭。
「少帥,機槍那邊……」
「撤。」
「督軍那頭要個說法。」
「讓他明早來軍部要。」
副官不敢再說話,轉回去了。
雨打在車頂上,連成一片。
沈硯的頭往後靠在座椅上,眼睛閉著,睫毛上還掛著水。
過了很久,他開口。
「你為什麼不反抗。」
寧嬌按著布的手沒動。
「反抗什麼。」
「上車之前。」
「一百多人在你身後,槍都舉起來了。」
寧嬌低下頭,看那塊布。
「你只要往後退半步,那車就開不走。」
「奴家為什麼要退。」
「你知道那不是問話。」
「奴家知道。」
「你還上去了。」
寧嬌的手指在布上收了一下。
血從她指縫裡滲上來,染紅了指甲邊。
「因為奴家知道你會來接我。」
沈硯的眼睛睜開了。
「這是你欠我的。」
車裡靜了一息,只有雨。
他左手抬起來,很慢,抬到她手背上停住,沒有再往下壓。
寧嬌沒抬頭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的聲音很小。
「爹爹心裡在算一件東西。」
寧嬌的手指停在血布上。
「算什麼。」
「算時候。」
「什麼時候。」
「日落。」
寧嬌的呼吸慢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,雨水順著鬢角滑落,淌過下頜的線條。
「長官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日落之前,奴家要出府。」
沈硯的手在她手背上收緊了。
「出去做什麼。」
寧嬌沒答。
車子在這時候慢下來,前頭有人打燈。
副官把車窗放下一條縫,雨立刻撲進來。
「少帥,府門口有人等著。」
「誰。」
「軍醫處的陸先生。」
寧嬌的手從布上抬起來。
「陸大夫這時候等在門口做什麼。」
副官頓了頓。
「陸先生說……」
「他說他手裡那張公文,今天是最後一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