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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雨中接人

  灰袍的腳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停住了。

  銅盤上那張紙被穿堂風掀起一角,壓不住,又落回去。

  甬道那頭傳來急促的皮鞋聲,一步都沒踩穩。

  督軍自己拎著睡袍下擺衝下來,後頭跟著兩個衛兵,手裡的燈晃得牆上影子亂跳。

  「誰讓你們進來的!」

  灰袍那人沒轉身。

  蘇婉從鐵柵欄另一側繞過來,斗篷還沒系好。

  「父親怎麼下來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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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下不來了?」

  督軍一把把她的斗篷往旁邊推開,指頭點著那盞馬燈。

  「東院偏廳,你當著一百多號人說的。」

  「這兒是哪兒?」

  蘇婉的左手在鐵柵欄上按住了。

  「偏廳關不住人。」

  「關不住人?」

  督軍的聲音在石壁上撞回來。

  「那張查驗令上的關防是誰蓋的。」

  蘇婉沒答。

  「我問你話!」

  「督軍府的關防,本來就在女兒手裡。」

  寧嬌扶著牆站起來,把袖子往下拉了半寸。

  督軍往後退了一步,鞋跟在水漬里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拿我的印,辦你自己的事。」

  「辦的是歸引處的事。」

  這句話出口,甬道里那排灰袍一齊抬起頭。

  督軍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「什麼處。」

  「父親不必知道。」

  「不必知道?」

  督軍扭過頭,看那排灰袍站的位置,從台階第一級排到底。

  一個個眼睛都是灰的。

  他喉嚨里咯地一聲,像被人掐了一把。

  「沈硯的機槍架在我大門口。」

  「他不敢開。」

  「他已經上彈了!」

  蘇婉的右手在袖子裡往上抬了半寸,又落下去。

  「父親怕他?」

  「我怕我這一府三百多口人明天全上軍法處的名冊!」

  寧嬌往前挪了半步,手一直按在腹上。

  「督軍。」

  督軍轉過來。

  「奴家進來的時候,蘇小姐說的是問話。」

  「問了半個時辰,一句戶籍沒問。」

  「問的是一塊碎片。」

  蘇婉的頭轉過來了。

  「你閉嘴。」

  「奴家不識字,蘇小姐說的那些奴家也聽不懂。」

  寧嬌的聲音軟下去,尾音往下墜。

  「可督軍府的地牢,奴家記住了。」

  督軍把馬燈從石台上抓起來。

  燈照在她腕子上,那圈紅壓在皮肉里,邊上一道細紋。

  他的手抖了一下,燈歪了。

  「放人。」

  「父親!」

  「開鎖。」

  「今日放了她,明日歸引處要的就是督軍府。」

  「我不認得什麼歸引處。」

  督軍把馬燈往地上一頓。

  「我認得軍部,認得南京,認得門口那兩挺機槍。」

  灰袍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銅盤上那張寫著零九的紙被他兩指壓住了。

  「督軍。」

  那聲音很平,聽不出年歲。

  「交付已有章程。」

  督軍的背在石壁上貼了一下。

  「流程。」

  「今日不放,明日日落,編號零九照常回收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明日日落再說。」

  督軍朝身後兩個衛兵抬手。

  「開鎖!」

  鐵柵欄拉開的時候,蘇婉的左手還扣在欄杆上,被門帶得往前拖了半步。

  「父親會後悔。」

  「我現在就後悔。」

  督軍沒看她。

  「後悔生了你。」

  寧嬌從他們中間走過去。

  走到台階第三級,她停了一下,回頭看那隻銅盤。

  那張紙還壓在灰袍指下,沒收起來。

  上頭的兩個字被燈照著,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蘇小姐。」

  蘇婉沒應。

  「明日日落之前,奴家還在。」

  台階往上走了兩層,風就灌下來了。

  外頭在下雨。

  雨從東院的天井直落下來,砸在青磚上,濺起一層白。

  督軍府正門那道照壁後頭,燈全亮著。

  寧嬌被兩個衛兵夾著穿過第二道院,裙角一路拖著水。

  出了門洞,她抬起頭。

  雨里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軍裝外頭沒有大衣,肩上濕透了,左邊袖子從肘往下顏色不對,發暗。

  雨水順著那截袖子往下淌,滴在地上是淺紅的。

  他的槍還在右手上。

  副官在他側後半步,傘舉著,舉得離他一尺遠,誰都沒往裡挪。

  寧嬌站住了。

  腕子上那圈紅燙了一下,燙得她整隻手都在抖。

  她把兩個衛兵的手推開。

  一步。

  兩步。

  裙子灌了水,重得往下墜。

  走到他面前那一尺,她沒停。

  她抬起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  不是扶,不是搭,是整隻手包住他握槍那隻手的手背,五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。

  雨從她的睫毛上往下走。

  「長官。」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

  「我就知道你會來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。

  槍往下垂了半寸,他沒讓它掉。

  「我說過。」

  雨砸在他肩上,那聲很悶。

  「你是我的人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往裡又收了一分,碰到他掌心那層薄汗,汗和雨混在一起,涼的。

  她低頭,看見他左袖那道口子,布被劃開了,底下是一道新的。

  新的壓在舊疤上頭,橫著過去。

  「這是哪兒弄的。」

  「第一道門。」

  「他們攔你。」

  「攔了。」

  「你沒等一個時辰。」

  沈硯沒答。

  副官在旁邊把傘往前推了半尺,雨從傘骨那頭灌下去,還是沒遮到人。

  「少帥,先上車。」

  沒人應他。

  寧嬌的另一隻手從腹上拿下來,覆在他左腕上。

  那道舊疤底下燙得鑽心,新傷壓著,血還在往外滲。

  她的指尖在血上蹭過去,蹭出一道。

  「疼嗎。」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

  雨落在兩個人中間那一尺地上。

  督軍府門洞底下站著兩列衛兵,前排那個先低下頭。

  後頭的跟著低。

  一排一排往下,槍托拄在地上,沒有一個人抬眼。

  雨里只有那兩隻手疊在一起。

  副官把傘收了。

  「上車。」

  沈硯開口的時候,嗓子啞了一層。

  寧嬌沒鬆手。

  她攥著他往車那邊走,走得很慢,他跟著她的步子,一步一停。

  車裡的座墊立刻濕了一大片。

  副官從前頭遞了條干布過來,寧嬌接了,沒往自己身上擦。

  她把布疊成方的,壓在他左臂那道口子上。

  「壓住。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

  「壓住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按在布上,按得很實。

  血很快洇上來,把白布浸出一片紅。

  車走了一段,副官在前座回頭。

  「少帥,機槍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撤。」

  「督軍那頭要個說法。」

  「讓他明早來軍部要。」

  副官不敢再說話,轉回去了。

  雨打在車頂上,連成一片。

  沈硯的頭往後靠在座椅上,眼睛閉著,睫毛上還掛著水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開口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反抗。」

  寧嬌按著布的手沒動。

  「反抗什麼。」

  「上車之前。」

  「一百多人在你身後,槍都舉起來了。」

  寧嬌低下頭,看那塊布。

  「你只要往後退半步,那車就開不走。」

  「奴家為什麼要退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那不是問話。」

  「奴家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還上去了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在布上收了一下。

  血從她指縫裡滲上來,染紅了指甲邊。

  「因為奴家知道你會來接我。」

  沈硯的眼睛睜開了。

  「這是你欠我的。」

  車裡靜了一息,只有雨。

  他左手抬起來,很慢,抬到她手背上停住,沒有再往下壓。

  寧嬌沒抬頭。

  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阿糖的聲音很小。

  「爹爹心裡在算一件東西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停在血布上。

  「算什麼。」

  「算時候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。」

  「日落。」

  寧嬌的呼吸慢了一下。

  她抬起眼看他。

  他也在看她,雨水順著鬢角滑落,淌過下頜的線條。

  「長官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明天日落之前,奴家要出府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在她手背上收緊了。

  「出去做什麼。」

  寧嬌沒答。

  車子在這時候慢下來,前頭有人打燈。

  副官把車窗放下一條縫,雨立刻撲進來。

  「少帥,府門口有人等著。」

  「誰。」

  「軍醫處的陸先生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從布上抬起來。

  「陸大夫這時候等在門口做什麼。」

  副官頓了頓。

  「陸先生說……」

  「他說他手裡那張公文,今天是最後一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