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昀的腳步在廊那頭消失,屋裡只剩燈芯燒得發響。
寧嬌扶著桌沿站著,左手往袖子裡縮,縮不住。
那圈朱紅正在變。
紅色從邊上退下去,一道細亮的東西從皮肉底下頂上來,一寸一寸把舊色頂開。
金色。
她一下把袖子拉到肘上。
腕上那圈已經不是紅的了,是一圈發亮的金紋,邊緣毛著,像燒過的銅絲盤在骨頭外頭。
燙得她整條手臂都在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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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糖。」
「媽媽。」
「它變了。」
「阿糖知道。」
肚子裡那點動靜輕得快摸不著。
「媽媽,規則要來了。」
寧嬌的膝蓋軟下去,手在桌沿上滑了半尺,撞翻了那隻茶盞。
沈硯從椅子上起來,左臂的紗布還滲著血,右手先托住了她的胳膊。
「坐下。」
「奴家不坐。」
「坐下。」
他把她壓在椅子上,右手抓住她那隻手腕,抓住時自己也縮了一下。
燙的。
燙得像捏著一塊剛出爐的鐵。
「這是什麼。」
「印記。」
「它昨天不是這個顏色。」
「昨天是紅的。」
寧嬌咬著牙,吸了口氣才把話說出來。
「今天變金了。」
沈硯沒鬆手。
他把她的手翻過來,就著燈看那圈紋路,看了很久。
「疼?」
「疼。」
「怎麼止。」
「止不了。」
那一夜她沒能躺下去。
躺平了,那條手臂就像被人從骨頭縫裡往外挑,她只能坐著,背靠床頭,把左手懸在半空。
涼水換了六盆。
第三盆的時候手就開始不聽使喚了,指頭攏不上來,捏不住布。
沈硯坐在床沿。
他沒脫軍裝,右手一直托著她那隻手腕的下頭,託了一整夜,托到自己肩膀往下墜。
「你換隻手。」
「不換。」
「你左邊縫了針。」
「右邊沒縫。」
窗紙從黑變灰,又從灰變白。
外頭有人在廊下換水,桶沿磕在磚上,磕了兩下。
寧嬌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,睫毛底下全是水。
沈硯忽然開口。
「你到底在躲什麼。」
寧嬌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。
「督軍府的地牢,你自己走進去。」
「查驗令上寫的什麼你比我清楚。」
「你昨天在車裡說,明日日落之前要出府。」
他的嗓子啞著,一夜沒喝水。
「陸昀說日落有人來。」
「你從來不問那個人是誰。」
「你只問幾時。」
寧嬌沒答。
「你在躲什麼。」
他問第三遍的時候,把她的手往自己那邊收了半寸。
窗外的光爬上床沿。
寧嬌睜開眼。
她看著屋頂那根梁,看了很久,然後開口。
「有一個地方,叫歸引處。」
沈硯的手沒動。
「它在所有的世界上頭。」
「它挑女人,讓她們懷上指定的人的孩子。」
「孩子生下來那一刻,血脈被收走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母親被抹掉。」
「抹掉是什麼意思。」
「就是沒有過。」
寧嬌的聲音很輕,尾音往下墜。
「府里一百二十七個人,明天起沒有一個記得西院住過人。」
「張管家不記得。」
「陸大夫不記得。」
「連門房的老陳都不記得他見過灰長衫。」
沈硯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「我呢。」
寧嬌轉過頭看他。
「長官也不記得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外頭換水的桶被拎走了,腳步遠了。
沈硯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,收在她那圈金紋外頭,力道大得她手骨都疼。
「我不會忘。」
寧嬌看著他。
她笑了。
眼裡的水跟著掉下來,落在他手背上,落在那圈金紋旁邊。
「長官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每一次都這麼說。」
沈硯的手停住了。
「第一世你在雨里跪下,把那份文件燒了,你說你記得住奴家。」
「第二世你隔著帳子握著奴家的手教奴家寫你的名字,你說你不會忘。」
寧嬌把手從他掌心裡往外抽,抽了半寸,被他攥回去。
「可這一世你查不出奴家的戶籍。」
「你看了三夜帛書,一個字都對不上人。」
「你連奴家的臉都沒有。」
她的肩膀抖起來,笑著,臉上全是水。
「你每次都說不會忘。」
「可你每次都忘了。」
沈硯沒接這句話。
他低下頭,把額頭壓在她那隻手上,壓在那圈滾燙的金紋上。
寧嬌聽見他長長地吸了口氣,壓在袖子裡。
燙得他額頭髮紅,他沒抬。
日頭爬到窗格第二道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,很輕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的聲音發飄,像隔了一層水。
「阿糖有點困。」
寧嬌的手一下攥緊。
「不許困。」
「媽媽別喊。」
「阿糖聽著。」
「阿糖沒事。」
沈硯抬起頭。
「你在跟誰說話。」
寧嬌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拉到腕骨那圈金紋只露出一線。
「跟孩子。」
「它能聽見你。」
「它什麼都聽得見。」
沈硯的目光落在她腹上,落了很久。
「它現在說什麼。」
寧嬌頓了頓。
「它說它困。」
沈硯站起來,走到門邊,把門拉開半扇。
外頭的日頭正好,廊下的燈罩是昨日新換的那隻。
他站在門口沒動。
「今日是第七日。」
寧嬌的手在袖子裡壓住腕子。
「是。」
「日落之前。」
「日落之前。」
沈硯把門帶上,轉過身。
他的右手落在槍套上,按了一下,又拿下來。
「陸昀說,那位來了不是抬人。」
「他說是要奴家自己走出去。」
「你會走嗎。」
寧嬌沒答。
她把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攤在膝上。
那圈金紋在日頭底下亮得刺眼,邊上那道細紋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她自己看見了。
沈硯也看見了。
「裂了。」
「昨夜還沒有。」
「它還會裂。」
寧嬌的指頭在裂口旁邊碰了一下,疼得整隻手彈起來。
肚子裡那點動靜又輕了一層。
「媽媽。」
「阿糖在。」
「媽媽別怕。」
「媽媽不怕。」
沈硯走回床邊,蹲下去,把她那隻手重新托進自己掌心。
托得很穩。
「幾時。」
「什麼幾時。」
「它幾時來。」
寧嬌抬起眼。
窗外的日頭正往西挪,廊柱的影子已經拉到台階第二級。
她把裂了口的那隻手往他掌心裡放平。
「日落。」
沈硯的手指壓在那道裂口邊上。
金紋底下忽然亮起來一下,很短,像有人在皮肉里劃了一根火柴。
院子裡所有的聲音,一齊沒了。
掃地的掃帚停在半空,廊下那桶水潑出去的一半掛在空中,沒有落地。
寧嬌的手在他掌心裡猛然一縮。
天井上頭的日頭還在,光卻不動了。
鐵柵欄那樣的響聲從院門外傳進來。
一個聲音落在院子裡,很平,聽不出年歲。
「編號零九。」寧嬌的手指扣進他袖口那層硬了的血布里。
沈硯站起來了,右手把槍抽出槍套,槍口壓著門縫那道光。
門自己開了。
外頭站著一排灰袍,最前頭那個手裡托著銅盤。
盤上那張紙還在,寫著零九兩個字。
沈硯把槍抬起來了。
「你叫她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