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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典事降臨

  寧嬌的手指壓在桌沿上,那行灰墨小字在燈下晃了一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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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明日日落,產房已備。」

  她把這八個字念出來了。

  副官托著木匣的手往下沉了半寸。

  沈硯伸手,把摺扇從匣子裡拿起來,扇骨在他掌心磕了一聲。

  「誰送的。」

  「督軍府的車,人沒下來,東西擱在門房就走了。」

  「幾時。」

  「剛過亥時。」

  沈硯把扇面朝下扣在桌上,壓上那隻銅鎮紙。

  「西院四班人,晝夜不歇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角門鎖死,鑰匙送到我這兒來。」

  副官頓住。

  「少帥,角門是過水車的,鎖了廚房那頭明早就沒水……」

  「鎖死。」

  副官應了一聲,退出去了。

  寧嬌的手還搭在桌沿上。

  她袖子底下那圈紅燙得鑽心,燙得指頭都不聽使喚。

  「長官鎖了角門,奴家明日就出不去了。」

  「你本來也不該出去。」

  「奴家有事要辦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。」

  她沒答。

  「三日後婚書要送到督軍府。」

  沈硯把鎮紙挪開半寸,又壓回去。

  「在那之前,你在這院裡一步不許邁出去。」

  寧嬌低下頭,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奴家聽長官的。」

  出書房的時候,廊下的燈已經掐了一半。

  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爹爹剛才心裡想的是那個圓。」

  「他見過?」

  「他不記得在哪兒見的。」

  回到西院,寧嬌把門反鎖了。

  她把袖子推上去,湊到燈前看。

  那圈紅比卯時又深了一層,壓在皮肉里,邊上起了一道極細的紋。

  「還剩幾天。」

  「三天。」

  「扇子上寫的是明日。」

  「明日是壞女人來抬人。」

  阿糖的聲音發飄。

  「窗口是三天。」

  寧嬌把袖子拉下去,坐到床沿上。

  那一夜她沒睡。

  腕子疼得像有人拿針從骨頭縫裡往外挑。

  她起來倒了半盆涼水,把手浸進去,水溫了三回,疼一分沒退。

  四更的時候她坐在窗邊,把那張煤鋪的圖攤在膝上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丑時那趟拉煤的車,要從角門出去。

  角門的鑰匙在沈硯手裡。

  她把紙折回去,塞進夾層。

  天快亮,院門外有人掃地。

  張管家送水進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。

  「太太,昨夜角門外頭站過一個人。」

  寧嬌抬起頭。

  「什麼人。」

  「穿灰長衫的,看著五十上下,問守夜的老陳西院往哪邊走。」

  「老陳怎麼答的。」

  「老陳說府里沒有西院。」

  張管家把水盆放下。

  「那人聽完就走了,一句話沒多說。」

  「他手裡拿東西了嗎。」

  「空手。」

  寧嬌的指頭在盆沿上按了一下。

  肚子裡猛地拱了一下,拱得她整個人往前弓了半寸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阿糖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那個人心裡沒有名字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。」

  「他心裡只有編號。」

  「哪個編號。」

  「零九。」

  盆里的水晃出來一點,灑在裙面上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有人要來抓我們了。」

  寧嬌把手從盆里抽出來,用袖子擦乾。

  她伸手去摸胸前那層夾層。

  帛書、手書和煤鋪的圖都在。

  黑絹包不在。

  她把整個夾層翻出來,紙散在膝上,抖了兩遍。

  沒有。

  「張管家。」

  「太太?」

  「東跨院怎麼走。」

  東跨院的門開著一半。

  陸昀坐在窗底下的桌前,正把一排銀針攤在白布上數。

  寧嬌進去,把門帶上。

  那隻黑絹包就擱在藥箱蓋上。

  她沒伸手去拿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到您手上的。」

  「你腰疼那天。」

  「掉出來的?」

  「我拿的。」

  陸昀擺正最後一根針,才抬起眼。

  「你伏在桌上讓我壓脈,它頂著你的肋骨,硌得你換了三回姿勢。」

  「您就伸手了。」

  「我伸手了。」

  寧嬌看著他。

  「陸大夫拿了三天。」

  「我看了三天。」

  他把黑絹包推過來,推到桌子中間。

  「打開看看,缺不缺。」

  寧嬌解開絹子。

  那片金色的東西躺在裡頭,邊緣參差,比她記得的薄了一線。

  「薄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薄了,是耗過一次。」

  陸昀把手背在身後。

  「這是你從第二世帶出來的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停在絹子上。

  「您怎麼知道第二世。」

  「它自己寫著。」

  「寫什麼。」

  「寫它替誰擋過一次強收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一息。

  「陸大夫,這東西還能用嗎。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幾次。」

  「一次。」

  寧嬌的呼吸慢下來。

  「一次能擋多久。」

  「擋一個窗口。」

  陸昀把手從身後拿出來,兩指點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但它要拿東西換。」

  「換什麼。」

  「換你腦子裡最要緊的那個人。」

  寧嬌的指頭蜷了一下。

  「怎麼個換法。」

  「用完那天起,你會忘掉他的臉和字,也想不起為何要留在這府里。」

  「奴家還記得孩子?」

  「記得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只忘他一個。」

  「只忘他一個。」

  陸昀頓了頓。

  「忘得乾乾淨淨,不是模糊,是這個人從頭到尾沒在你日子裡出現過。」

  窗外有兵操過,腳步聲一陣,遠了。

  寧嬌伸手,把那片東西攥進掌心。

  金色的邊硌著掌紋,硌得發疼。

  「那我暫時不用。」

  陸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
  「你聽清我說的話了?」

  「聽清了。」

  「三天。」

  「奴家知道三天。」

  「三天後沒人攔得住。」

  「奴家再想辦法。」

  「想什麼辦法。」

  「想別的。」

  寧嬌把碎片重新包好,壓回夾層。

  「它只能用一次,用完奴家就不記得他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。

  「他現在什麼都不記得,奴家還記得。」

  「這就夠撐一陣。」

  「要是兩個都忘了,就再沒人知道這七條命是怎麼來的。」

  陸昀沒接話。

  他轉身走到藥櫃前,抽開最底下那格,取出一張公文。

  紙很薄,壓著一道軍醫處的騎縫章。

  他把公文攤在桌上,推到她眼前。

  「昨夜送到東跨院的。」

  寧嬌低頭看。

  上頭寫著借調軍醫處停屍房三日,落款那一欄空著,沒有名字,沒有印。

  簽發的字跡是灰的。

  不是墨黑,是那種發灰的顏色,跟扇面上那行小字一個色。

  寧嬌的指尖順著那行字挪過去,挪到落款那塊空白上。

  「為什麼沒有名字。」

  「歸引處的人不簽名。」

  「借三天。」

  「今天算頭一天。」

  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阿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陸叔叔心裡又想那個名字了。」

  寧嬌沒抬頭。

  她把公文往回推了半寸,手壓在那道騎縫章上沒松。

  「陸大夫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奴家再想兩天。」

  陸昀把公文抽走,折起來,塞回藥櫃最底下那格。

  他關櫃門的時候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可能沒有暫時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