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昀關櫃門那一下,木頭磕出悶響。
寧嬌沒再問,轉身出了東跨院。
廊下的日頭正毒,她走到月洞門的時候,腳步停了。
台階下站著一個掃地的人,穿著府里發的短褂,掃帚在青磚上來回蹭,沒揚起一點灰。
那人抬起頭。
眼睛是灰的。
不是老人那種發渾的灰,是整個眼珠都褪了色的灰,像水泡過的宣紙。
「你是哪一房的。」
那人沒答,低下頭,掃帚照舊蹭著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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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嬌往後退了半步,手按在腹上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他心裡也沒有名字。」
寧嬌沒回頭,一路走回西院,把門反鎖了。
申時,正院那邊傳了話,說少帥問了三回西院的門鎖上沒有。
沈硯是在馬房查出第二個的。
那人蹲在草料堆邊上撥草,說是新來的馬夫,副官報上的名冊里沒有這號人。
「抬頭。」
那人抬起頭。
沈硯的手落在槍套上沒動。
灰的。
他把人押到東廂,關了一個時辰,問出來的話全是對的。
姓什麼、哪年進府、張管家是誰引薦的,一句不錯。
「你昨夜在角門外站了多久。」
「奴才沒去過角門。」
「老陳說見過一個灰長衫的。」
「奴才不識得那位。」
「你識得。」
那人不說話了。
沈硯把桌上的冊子推過去,翻到名冊那一頁,空白處一片乾淨。
「你的名字不在上頭。」
「少帥記錯了。」
「我記性很好。」
那人笑了笑。
那一笑,眼裡沒有動靜,皮肉動了,眼珠沒動。
沈硯把冊子合上。
「押到軍法處。」
到了戌時,副官回來了,站在門口沒敢進。
「少帥,人不見了。」
「鎖著的屋子。」
「門鎖是好的,窗是關的。」
副官的聲音發澀。
「奴才帶人進去,屋裡只有一件短褂搭在椅背上。」
沈硯站起來。
「搜府。」
「已經搜了兩遍。」
「再搜。」
「可少帥……」
副官頓了頓。
「奴才帶人挨著房查,前後又碰見三個。」
「三個什麼。」
「三個眼睛是灰的。」
書房裡靜了很久。
「都押了?」
「押不住。」
副官咽了一下。
「奴才親手鎖的門,回頭再看,人就沒了。」
沈硯走到窗邊,把窗推開一條縫。
院子裡燈亮著,廊下掃地的、掌燈的、守夜的,都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「往後西院門口,只留你親自挑的人。」
「是。」
「挑之前,一個個看眼睛。」
副官應了一聲,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「少帥,那……那是什麼東西。」
沈硯沒答。
副官不敢再問,退了出去。
三更過後,書房的炭矮下去一層。
沈硯坐回桌邊,把鎮紙挪開。
那本帛書還攤在昨夜的位置。
他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怕疼。
別碰熱的。
忌糖。聞到甜的會皺眉。
睡前要看一遍門窗。不放心。
每一頁都短,短得不像寫給別人看的,像怕忘了才記下來的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他每天給我塞紙條。字很好看。人也是。
那行字歪歪扭扭,最後一個字的收筆往下掉了半分。
沈硯的手指停在那上頭。
他坐了很久沒動,炭盆里的火又矮了一寸。
左腕底下那道舊疤慢慢發熱。
他把袖子往上推,看了一眼,又拉下去。
硯台里的墨還剩半池。
他抽出一張空白的紙,壓在帛書旁邊。
筆尖沾了墨,懸在紙上頭。
懸了很久。
墨滴下來一點,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。
他把那張紙推開,重新抽了一張。
這回寫下去了。
我不記得你,可我想記得。
寫完他沒擱筆,盯著那行字看。
筆畫很直,收筆頓得重。
他把紙吹了吹,對摺,又對摺,折成很小一塊。
出門的時候,廊下的燈掐得只剩兩盞。
西院的門鎖著,他有鑰匙。
守夜的兵想開口,他抬了抬手,兵退到廊柱後頭去了。
屋裡黑著,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月色。
床上那人側著身睡,一隻手壓在腹上,另一隻手垂在枕邊。
那隻手的腕子露在外頭,那圈紅在暗處也看得出顏色。
沈硯在床前站了很久。
他彎下腰,把折好的紙塞進枕頭底下靠里的一側。
指尖碰到了枕面。
床上的人翻了個身,嘴裡含混地哼了一聲。
他的手立刻收回來。
那人沒醒。
他退出去,把門帶上,鎖扣的時候手放得很輕。
天亮得早。
寧嬌醒過來的時候,窗紙已經白了。
腕子還疼,她翻個身想再躺一會兒,手往枕頭底下摸,想墊高些。
摸到一塊硬的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東西不厚,折得方方正正,邊角壓得很平。
她把手抽出來,坐起身,把紙攤在膝上。
打開第一折,裡頭是白的。
打開第二折。
一行字。
我不記得你,可我想記得。
寧嬌看著那行字,沒動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她沒應。
「媽媽,那是爹爹的字。」
寧嬌的手抖起來。
紙在她膝上跟著抖,抖得那行字都晃。
她把紙捧到眼前,看第一個字,看到最後一個字,又從頭看。
「昨夜爹爹進來過。」
阿糖的聲音很小。
「阿糖聽見的,爹爹在床前站了好久,一直沒說話。」
寧嬌的眼淚掉下來,砸在紙上。
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紙,袖口把墨蹭開了一道。
「媽媽別哭。」
她沒停。
她抱著那張紙,蜷起來,臉埋在膝上。
第一世他給她寫帛書,一頁一頁,她那時候不記得他的臉。
第二世他隔著帳子遞紙條,一百多張,一天一張,燒在了侯府。
這一世他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他還是寫了。
外頭有人掃地,掃帚一下一下蹭著磚。
日頭爬上窗紙,又往上爬了一格。
張管家來送早飯,敲了兩回門,沒人應。
「太太?」
裡頭傳出一聲,很含混。
「擱在門口就好。」
「太太可是不適?」
「奴家歇一會兒。」
腳步走了。
寧嬌把臉抬起來,臉上一片濕。
她把那張紙重新對摺,壓平,再展開,又對摺。
反覆了三回,才塞進胸前夾層。
夾層里那摞手書十七張,帛書一本,煤鋪的圖一張,黑絹包一個。
現在多了一張。
她的手在夾層外頭壓了很久。
腕子上那圈紅燙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,紅色比昨夜又深了半分,邊上那道細紋長了些。
「阿糖。」
「媽媽。」
「還剩幾天。」
阿糖沒答。
「阿糖。」
「兩天。」
寧嬌把袖子拉下去。
日頭已經過了正中,院子裡那棵樹的影子縮到牆根底下。
她扶著桌沿站起來,把水盆里的涼水潑了,重新倒了半盆。
手浸進去的時候,疼沒退。
門外腳步聲響起來。
很穩,一步一停。
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腕子。
腳步停在門口,沒進來。
隔著門,他的聲音傳進來。
「飯涼了。」
寧嬌沒答。
「張管家說你從早上就沒開門。」
她的手還在水裡。
「長官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張紙,是您放的嗎?」
門外靜了一息。
「是。」
寧嬌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,在裙上擦了兩把。
「長官。」
「說。」
「奴家還想要。」
門外又靜了一息。
「要什麼?」
「紙條。」
她的聲音軟下去,尾音往下墜。
「奴家想一天一張。」
門那頭沒有聲音。
過了很久,腳步動了,往回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
「今晚給你。」
寧嬌隔著門笑出來,笑得眼淚往下掉。
腳步走遠了。
她坐回床沿,把夾層里那張紙又摸出來看了一遍。
窗外有人在廊下換燈罩。
她抬起頭。
那人正把舊燈罩摘下來,動作很慢。
摘完他轉過身。
寧嬌的手停在紙上。
那人的眼睛是灰的。
灰的那雙眼睛看著她的窗,看了兩息,然後低下頭,把新燈罩扣上去。
寧嬌沒動。
她把紙攥進掌心,一點一點往夾層里塞。
腕上那圈紅燙得鑽心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「他心裡在數東西。」
「數什麼。」
「數一、二。」
寧嬌的指頭頓住。
窗外那人扣好燈罩,退了兩步,抬起頭。
嘴唇動了一下。
寧嬌看清了那個口型。
明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