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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第二個故事

  宴散得晚。

  回府的車上沒人說話,寧嬌把手攏在披風底下,指頭一直壓著腕子。

  沈硯下車時先繞到她這一側,把車門拉開,手伸過來,托住她的手肘。

  「進書房。」

  書房裡的炭還燒著,桌上那本帛書攤開著,壓著一隻銅鎮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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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寧嬌在椅子上坐下,腿還是軟的。

  沈硯沒坐。

  他把軍裝外頭那件呢子大衣脫了,搭在椅背上,站在桌那頭看她。

  「你今晚不怕。」

  「奴家怕。」

  「看不出來。」

  「看得出來就不能站起來說話了。」

  她把披風的領口鬆開一點,喘了口氣。

  「蘇小姐的手傷在右腕,奴家看見了才敢開口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敢開口,是因為你知道她畫不了圈。」

  寧嬌抬起眼。

  「長官怎麼知道畫圈?」

  他沒答。

  炭盆里爆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怕。」

  他把話又問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低。

  「奴家怕過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覆在腹上。

  「那時候我嚇得躲在被子裡發抖,一聽見腳步聲就往門後縮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發現怕也沒用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慢,尾音往下墜。

  「怕不會讓日子多出來一天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今日你在堂上說,你是個無名氏。」

  「奴家本來就是。」

  「名單上寫的編號零九。」

  「那也是名字。」

  她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歸引處給的名字。」

  沈硯拉開椅子坐下了。

  他把帛書往她那邊推了半寸。

  「昨日你說要講故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講第幾個了。」

  「第一個。」

  寧嬌把手伸進胸前夾層,摸出那一摞紙。

  十七頁紙都已發黃,邊角起了毛。

  她一張一張攤在桌上,攤得很整齊。

  「今天講第二個。」

  沈硯的目光落在那些紙上。

  「第二世,奴家在一座侯府里,是替嫁進去的孕妾。」

  「替誰嫁。」

  「替一個不肯嫁的小姐。」

  她把最上面那張往前推。

  「那時候奴家把您的臉和名字都丟了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停在紙上。

  「丟了?」

  「回溯一次,丟一段。」

  寧嬌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丟的都是關於您的。」

  書房裡靜了一息。

  「您那時候隔著一道帳子跟奴家說話,不肯讓奴家看見您的臉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。」

  「怕奴家認不出,更傷心。」

  沈硯沒接話。

  他把那張紙拿起來。

  今日你在祠堂跪了半個時辰。我讓人送了軟墊。你沒用。

  「這張是第三天寫的。」

  寧嬌伸手點了點第二張。

  「這張是第五天。」

  「一百多張。」

  她說完這四個字,抬起眼。

  「不止十七張?」

  「這十七張是奴家逃出來時能塞進衣裳里的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在紙邊上蹭了一下。

  「剩下的一百多張,全燒在侯府了。」

  沈硯指尖用力,紙角皺了一道。

  「上頭寫什麼。」

  「寫奴家的習慣。」

  寧嬌一張張往下攤。

  「寫奴家夜裡怕黑,要留一盞燈。」

  「寫奴家喝藥要含一顆話梅。」

  「寫奴家跪久了膝蓋會青,第三天才顯出來。」

  「寫奴家嘴上說不疼。」

  她停住了。

  沈硯把那張紙放下,又抽起另一張。

  你說不自證。這三個字我記下了。

  「這句是奴家說的。」

  「奴家說過一回,您就記下了。」

  他沒抬頭。

  「寫了一百多張。」

  「一百多天,一天一張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按在最後那幾張上。

  「您每晚等府里燈滅,從窄門那邊塞進來。」

  「紙上有炭味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。

  「因為您怕紙受了潮,都在爐子邊烘過。」

  炭盆又爆了一聲。

  沈硯放下紙,把右手抬起來,翻過來看虎口。

  那裡有一塊繭,磨得發硬,壓在握筆的位置。

  他用左手拇指壓了壓。

  「軍中握槍不長這個位置。」

  寧嬌沒說話。

  他把手攤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想不起來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慢。

  「可我的手記得。」

  寧嬌呼吸一滯。

  「你說的對。」

  沈硯抬起頭。

  「今日在堂上我說那句話之前,沒想過。」

  「哪句。」

  「未過門的妻。」

  他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,露出那道舊疤。

  「說出口的時候,這裡燙。」

  寧嬌的眼眶熱了。

  她把左手抬起來,袖子推上去。

  那圈朱紅在燈下發著悶悶的光。

  兩個手腕擱在桌上,隔著半尺。

  「第二世這道疤,是刀劃的。」

  「替誰擋。」

  「替奴家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指在疤上蹭過去。

  「劃得不淺。」

  「血濺在奴家手背上。」

  寧嬌的聲音低下去。

  「奴家的印記那天就變了。」

  「變什麼。」

  「開始吃奴家的記性。」

  她把手收回來,壓在腹上。

  「那之後奴家忘得更快了。」

  「忘了什麼。」

  「忘了您的名字。」

  寧嬌說得很輕。

  「您每夜握著奴家的手,一筆一畫教奴家寫。」

  「寫什麼。」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她停了停。

  「還有一個家字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在桌上停住了。

  炭火矮了下去,屋裡的光暗了一層。

  他忽然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抽出紙,又回來。

  硯台里還有半池墨。

  他提起筆,落在紙上。

  沈硯。

  家。

  兩個字寫完,他把筆擱下,把紙轉過來推到她面前。

  寧嬌低頭看那兩個字。

  筆畫很直,收筆頓得重。

  跟第二世帳子外頭遞進來的字一模一樣。

  她的眼淚掉在紙上,把家字的最後一筆洇開了。

  沈硯伸手,把那張紙往回抽了半寸。

  「洇了。」

  「奴家賠您一張。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

  他把紙重新推回去。

  「留著。」

  寧嬌把紙折起來,壓進夾層,壓在那摞手書底下。

  書房裡靜了很久。

  沈硯坐回椅子上,兩隻手撐在膝上。

  「我問你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長官問。」

  「我是不是欠了你很多。」

  寧嬌抬起頭。

  她笑了。

  眼裡的水掉下來,落在腕上那圈朱紅上。

  「七條命。」

  沈硯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。

  「七條。」

  「奴家自己數的。」

  她抬手把臉上的水抹掉,抹得很快。

  「長官不用還。」

  「我怎麼欠的。」

  「每一世都是您簽的字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在腹上按著。

  「您每一世也都追了出來。」

  沈硯沒說話。

  他把桌上那十七張紙一張張收攏,摞齊,邊角對得很正。

  收到最後一張時,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「這張我留一夜。」

  「哪張。」

  他沒答,只是把那張翻過來,壓在鎮紙底下。

  寧嬌看見了。

  你從來不哭。可那天晚上我在窗外站著,聽見你哭了。

  「長官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明日日落之前,奴家要出府一趟。」

  沈硯抬起眼。

  「出去做什麼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在夾層外頭壓著那張煤鋪的圖,沒拿出來。

  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靴底磕在磚上。

  「少帥。」

  副官在門外,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督軍府送來一樣東西,說是蘇小姐落下的東西,特意讓人送回來。」

  沈硯站起來,把門拉開。

  副官雙手托著一個木匣。

  匣子打開,裡頭是那柄月白摺扇。

  扇面朝上攤著,畫的那個圓還在。

  圓心多了一行灰墨小字。

  寧嬌的腕子燙得鑽心。

  她扶著桌沿站起來,看清了那行字。

  明日日落,產房已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