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散得晚。
回府的車上沒人說話,寧嬌把手攏在披風底下,指頭一直壓著腕子。
沈硯下車時先繞到她這一側,把車門拉開,手伸過來,托住她的手肘。
「進書房。」
書房裡的炭還燒著,桌上那本帛書攤開著,壓著一隻銅鎮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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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嬌在椅子上坐下,腿還是軟的。
沈硯沒坐。
他把軍裝外頭那件呢子大衣脫了,搭在椅背上,站在桌那頭看她。
「你今晚不怕。」
「奴家怕。」
「看不出來。」
「看得出來就不能站起來說話了。」
她把披風的領口鬆開一點,喘了口氣。
「蘇小姐的手傷在右腕,奴家看見了才敢開口。」
沈硯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「你敢開口,是因為你知道她畫不了圈。」
寧嬌抬起眼。
「長官怎麼知道畫圈?」
他沒答。
炭盆里爆了一聲。
「你為什麼不怕。」
他把話又問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低。
「奴家怕過。」
寧嬌的手覆在腹上。
「那時候我嚇得躲在被子裡發抖,一聽見腳步聲就往門後縮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發現怕也沒用。」
她說得很慢,尾音往下墜。
「怕不會讓日子多出來一天。」
沈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「今日你在堂上說,你是個無名氏。」
「奴家本來就是。」
「名單上寫的編號零九。」
「那也是名字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歸引處給的名字。」
沈硯拉開椅子坐下了。
他把帛書往她那邊推了半寸。
「昨日你說要講故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講第幾個了。」
「第一個。」
寧嬌把手伸進胸前夾層,摸出那一摞紙。
十七頁紙都已發黃,邊角起了毛。
她一張一張攤在桌上,攤得很整齊。
「今天講第二個。」
沈硯的目光落在那些紙上。
「第二世,奴家在一座侯府里,是替嫁進去的孕妾。」
「替誰嫁。」
「替一個不肯嫁的小姐。」
她把最上面那張往前推。
「那時候奴家把您的臉和名字都丟了。」
沈硯的手停在紙上。
「丟了?」
「回溯一次,丟一段。」
寧嬌的聲音很輕。
「丟的都是關於您的。」
書房裡靜了一息。
「您那時候隔著一道帳子跟奴家說話,不肯讓奴家看見您的臉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怕奴家認不出,更傷心。」
沈硯沒接話。
他把那張紙拿起來。
今日你在祠堂跪了半個時辰。我讓人送了軟墊。你沒用。
「這張是第三天寫的。」
寧嬌伸手點了點第二張。
「這張是第五天。」
「一百多張。」
她說完這四個字,抬起眼。
「不止十七張?」
「這十七張是奴家逃出來時能塞進衣裳里的。」
她的手指在紙邊上蹭了一下。
「剩下的一百多張,全燒在侯府了。」
沈硯指尖用力,紙角皺了一道。
「上頭寫什麼。」
「寫奴家的習慣。」
寧嬌一張張往下攤。
「寫奴家夜裡怕黑,要留一盞燈。」
「寫奴家喝藥要含一顆話梅。」
「寫奴家跪久了膝蓋會青,第三天才顯出來。」
「寫奴家嘴上說不疼。」
她停住了。
沈硯把那張紙放下,又抽起另一張。
你說不自證。這三個字我記下了。
「這句是奴家說的。」
「奴家說過一回,您就記下了。」
他沒抬頭。
「寫了一百多張。」
「一百多天,一天一張。」
寧嬌的手按在最後那幾張上。
「您每晚等府里燈滅,從窄門那邊塞進來。」
「紙上有炭味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因為您怕紙受了潮,都在爐子邊烘過。」
炭盆又爆了一聲。
沈硯放下紙,把右手抬起來,翻過來看虎口。
那裡有一塊繭,磨得發硬,壓在握筆的位置。
他用左手拇指壓了壓。
「軍中握槍不長這個位置。」
寧嬌沒說話。
他把手攤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「我想不起來。」
他說得很慢。
「可我的手記得。」
寧嬌呼吸一滯。
「你說的對。」
沈硯抬起頭。
「今日在堂上我說那句話之前,沒想過。」
「哪句。」
「未過門的妻。」
他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,露出那道舊疤。
「說出口的時候,這裡燙。」
寧嬌的眼眶熱了。
她把左手抬起來,袖子推上去。
那圈朱紅在燈下發著悶悶的光。
兩個手腕擱在桌上,隔著半尺。
「第二世這道疤,是刀劃的。」
「替誰擋。」
「替奴家。」
沈硯的手指在疤上蹭過去。
「劃得不淺。」
「血濺在奴家手背上。」
寧嬌的聲音低下去。
「奴家的印記那天就變了。」
「變什麼。」
「開始吃奴家的記性。」
她把手收回來,壓在腹上。
「那之後奴家忘得更快了。」
「忘了什麼。」
「忘了您的名字。」
寧嬌說得很輕。
「您每夜握著奴家的手,一筆一畫教奴家寫。」
「寫什麼。」
「沈硯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還有一個家字。」
沈硯的手在桌上停住了。
炭火矮了下去,屋裡的光暗了一層。
他忽然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抽出紙,又回來。
硯台里還有半池墨。
他提起筆,落在紙上。
沈硯。
家。
兩個字寫完,他把筆擱下,把紙轉過來推到她面前。
寧嬌低頭看那兩個字。
筆畫很直,收筆頓得重。
跟第二世帳子外頭遞進來的字一模一樣。
她的眼淚掉在紙上,把家字的最後一筆洇開了。
沈硯伸手,把那張紙往回抽了半寸。
「洇了。」
「奴家賠您一張。」
「不必。」
他把紙重新推回去。
「留著。」
寧嬌把紙折起來,壓進夾層,壓在那摞手書底下。
書房裡靜了很久。
沈硯坐回椅子上,兩隻手撐在膝上。
「我問你一句話。」
「長官問。」
「我是不是欠了你很多。」
寧嬌抬起頭。
她笑了。
眼裡的水掉下來,落在腕上那圈朱紅上。
「七條命。」
沈硯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。
「七條。」
「奴家自己數的。」
她抬手把臉上的水抹掉,抹得很快。
「長官不用還。」
「我怎麼欠的。」
「每一世都是您簽的字。」
寧嬌的手指在腹上按著。
「您每一世也都追了出來。」
沈硯沒說話。
他把桌上那十七張紙一張張收攏,摞齊,邊角對得很正。
收到最後一張時,他的手停住了。
「這張我留一夜。」
「哪張。」
他沒答,只是把那張翻過來,壓在鎮紙底下。
寧嬌看見了。
你從來不哭。可那天晚上我在窗外站著,聽見你哭了。
「長官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日日落之前,奴家要出府一趟。」
沈硯抬起眼。
「出去做什麼。」
寧嬌的手在夾層外頭壓著那張煤鋪的圖,沒拿出來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靴底磕在磚上。
「少帥。」
副官在門外,聲音發緊。
「督軍府送來一樣東西,說是蘇小姐落下的東西,特意讓人送回來。」
沈硯站起來,把門拉開。
副官雙手托著一個木匣。
匣子打開,裡頭是那柄月白摺扇。
扇面朝上攤著,畫的那個圓還在。
圓心多了一行灰墨小字。
寧嬌的腕子燙得鑽心。
她扶著桌沿站起來,看清了那行字。
明日日落,產房已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