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把那張名單折起來,塞回大衣內袋。
「三日後你跟我去。」
寧嬌的手還壓在夾層上。
「奴家去了,就是坐實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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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去,他們上門來抬人。」
她抬起眼看他,他沒躲。
第三日晚上,軍部大禮堂點了六盞水晶燈。
寧嬌穿了件藏青綢旗袍,外頭一件短披風,袖子長到蓋住腕子。
進門時底下的聲音停了半息,又起來了。
沈硯扶著她的手肘,一路走到主桌左側第一個位子,把椅子拉開。
底下有人把酒杯放回桌上,響了一聲。
蘇婉坐在督軍府那一桌,月白旗袍,手裡捏著一柄小摺扇。
酒過一巡,沈硯站起來了。
他沒端杯子。
「今日請諸位來,還有一件事要說。」
大堂里安靜下來。
「西院那位,」他側過身,手落在寧嬌的椅背上,「是我未過門的妻。」
有人手裡的筷子磕在盤沿上。
後排兩桌立刻起了嗡聲,有人往這邊探頭,有人扭頭去看督軍府那桌。
寧嬌的指尖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,爹爹說完這句,心裡空了一下。」
蘇婉把摺扇合上,擱在桌面。
「少帥。」
她站起來,先對著滿堂欠了半身。
「蘇婉冒犯,只問三句。」
沈硯沒坐回去。
「問。」
「婚書在何處?」
大堂里的嗡聲壓低了。
「聘禮何時下的,走的是哪家中人?」
她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寧小姐的戶籍、家世,少帥可拿得出來?」
副官在後頭把身子往前傾了傾,又停住。
沈硯沒答。
他的手還搭在椅背上,指頭壓著雕花。
蘇婉轉過身,面向底下的桌子。
「諸位長官,蘇婉不是要為難誰。」
「軍中最講名實二字。」
「少帥要娶妻,蘇婉第一個道喜。」
「可名單上連籍貫都填不出來的人,叫諸位怎麼在冊子上落筆?」
督軍府那桌有人應了一聲是。
第三桌一個穿呢子軍裝的老長官把杯子推開了。
「少帥,這話不算過分。」
沈硯的下頜繃了一下。
「婚書會有。」
「何時?」
「不必蘇小姐操心。」
「蘇婉不操心。」
她笑了笑,聲音更軟了。
「可督軍府三日前送來的名單,少帥也看過了。」
「上頭寫的不是寧嬌。」
寧嬌左腕底下忽然燙起來。
那一下燙得很實,順著骨頭往上躥。
她把手往袖子裡縮,扶著桌沿站起來了。
「蘇小姐。」
聲音軟軟的,尾音往下墜。
蘇婉轉過頭。
「奴家有一事不明,想請教蘇小姐。」
「太太請說。」
「奴家沒有戶籍,沒有家世,連自己是哪條街上的人都答不上來。」
她把手輕輕按在腹上。
「說白了,就是個無名氏。」
底下有人笑了半聲,又咽回去。
「蘇小姐是督軍府的大小姐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奴家想問,一個無名氏在少帥府住著,還是走,與蘇小姐有什麼相干?」
蘇婉的摺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。
「自然是為著少帥的名聲。」
「少帥的名聲。」
寧嬌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。
「那前日蘇小姐登門問奴家的話,奴家倒是沒聽明白。」
「問什麼?」
「問奴家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。」
大堂里靜了一息。
第三桌那位老長官把手從桌上收回去了。
蘇婉的下巴抬了半寸。
「蘇婉只是照督軍府的意思查證。」
「查證。」
寧嬌的聲音更輕了。
「查證要問到人家孩子頭上,還要三日之內查清,查不清就派人來處置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蘇小姐,督軍府平日裡查一個師的軍餉,也要一個月吧?」
督軍府那桌有個副官臉色變了,伸手去拉蘇婉的衣袖,被她甩開。
「太太這是要往督軍府頭上扣話?」
「奴家不敢。」
寧嬌欠了欠身,腰彎得很低。
「奴家只是想不通。」
「督軍府的大小姐,身份多尊貴,平日裡連軍部的宴都要挑著來。」
「怎麼偏偏為了奴家一個無名氏,三日跑兩趟,連名單都親手送。」
她抬起眼,眼裡含著一點濕。
「奴家一條命,值不值得蘇小姐這麼費心?」
蘇婉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第三桌的老長官咳了一聲。
「蘇小姐,督軍的意思是這樣?」
「我……」
「蘇小姐前日在少帥府里說的是,有些人留不得。」
副官的聲音從後頭冒出來,不高,但整堂都聽見了。
「奴才在旁邊站著,聽得清楚。」
蘇婉轉過頭,眼神落在副官身上。
「你一個副官,插什麼話。」
「奴才不敢插話。」
副官低下頭。
「奴才只是記性好。」
寧嬌往前走了半步,扶著椅背。
「蘇小姐別惱。」
「奴家說句不知輕重的話,說完就閉嘴。」
她的聲音軟得像撒嬌。
「蘇小姐這般在意少帥的婚書、聘禮、名聲。」
「莫非……」
她頓住了,手指在腹上輕輕按著。
大堂里所有的動靜都停了。
「蘇小姐也看上了少帥?」
有人手裡的酒杯歪了,酒灑在桌布上。
督軍府那桌先是死住,接著有人低低吸了口氣。
第三桌那位老長官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笑出聲了。
「哈,蘇小姐,這話你得答。」
蘇婉的臉色一寸一寸褪下去。
「胡說八道。」
「奴家胡說。」
寧嬌立刻低下頭。
「奴家一個鄉下來的,不會說話,蘇小姐別往心裡去。」
她抬起眼,看著蘇婉。
「可蘇小姐若不是這個意思,奴家就更想不明白了。」
「想不明白什麼?」
「想不明白蘇小姐為什麼這麼急。」
「三日。」
寧嬌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。
「蘇小姐給的是三日。」
「今日是第三日。」
大堂里有人在底下算日子,數著數著停了。
督軍府那桌的副官站起來了。
「蘇小姐,時候不早了。」
蘇婉沒動。
她的右手垂在身側,指頭僵著,袖口露出一點白布。
寧嬌的目光在那截白布上停了一息。
「蘇小姐的手,是傷著了?」
蘇婉把手往身後收。
「舊傷。」
「那可得當心。」
寧嬌的聲音軟下來。
「傷了右手,寫字畫圈都不方便。」
蘇婉的呼吸變了。
她抓起桌上的摺扇,對著沈硯欠身。
「少帥,家父那邊還有事,蘇婉先告退。」
「婚書。」
沈硯開口了。
蘇婉停住。
「蘇小姐不是要看婚書。」
他把手從椅背上拿下來。
「三日後送到督軍府。」
「少帥這是……」
「送到督軍府。」
他說第二遍的時候,大堂里沒人再出聲。
蘇婉的手指在扇骨上收緊,扇面折出一道摺痕。
她轉身往外走,走得很快,月白的裙角掃過第三桌的椅子腿。
走到門口,她停了一下。
寧嬌看見她的肩背抖了一下。
然後門帘落下來了。
底下的酒桌重新有了響動。
第三桌那位老長官端起杯子,沖主桌這邊舉了舉。
「少帥,恭喜。」
後頭兩桌陸陸續續跟著舉杯。
副官在沈硯身後小聲說了句什麼,沈硯點了下頭。
寧嬌扶著椅背坐下去,坐下的時候腿軟了一下。
沈硯的手從旁邊伸過來,托住她的手肘。
托得很穩。
寧嬌的手指壓在腕上。
那圈朱紅燙得發疼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的聲音發飄。
「壞女人走了,可是她剛才心裡數了一個數。」
寧嬌低下頭,聲音壓在袖子裡。
「數什麼?」
「她數的是明天。」
寧嬌的指尖停住。
「她想的是,明天日落。」
寧嬌抬起頭。
沈硯正把桌上那杯酒推到她手邊,換了一杯溫水過來。
她的手指在水杯上沒握住。
杯底磕在桌面上,響了一聲。
督軍府那桌,蘇婉留下的那柄摺扇還擱在原處。
扇面朝上攤開著,畫的不是花鳥。
是一個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