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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流言與倒計時

  沈硯的手還握在她腕上,指腹壓著那圈淡紅。

  門外忽然有腳步聲,急,還帶著一點猶疑。

  那隻手鬆開了。

  「少帥。」

  副官在門外站住,聲音壓得極低,「外頭……有點話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底下人在傳,說少帥養了外室。」

  書房裡靜了一息。

  寧嬌把袖子拉下去,遮住腕子。

  「誰傳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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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說不準。」副官頓了頓,「廚房、馬房、帳房都在說。今早連門房的老陳都問奴才,西院那位太太肚子裡是誰的。」

  沈硯把手書收進抽屜,抽屜推得很輕。

  「查。」

  「查不出來的。」

  寧嬌開口了,聲音很軟,「這種話沒有源頭,一個傳一個,查到最後是所有人。」

  副官愣了一下,轉頭看她。

  「太太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「意思是別費那個力氣。」

  她把披著的短襖攏緊,「查了反倒像是真的。」

  沈硯看了她一會兒,沒接話。

  天亮以後,話傳得更凶。

  寧嬌端著一碗溫水從廊下過,聽見西廂角落裡兩個丫頭在嚼。

  「……七個月了,少帥還留著,你說是不是……」

  「噓。」

  腳步聲一響,兩個人立刻散了。

  寧嬌走過去,水沒灑。

  回到院裡,她把水放在石桌上,坐下。

  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她們說的話,阿糖聽著不高興。」

  「不高興也得聽著。」

  寧嬌把手覆在腹上,「聽得多了,才知道誰在背後遞話。」

  巳時,張管家來了一趟,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  「太太,軍中來了幾位長官,在正院。」

  「為著什麼事?」

  「為著……」

  張管家的嘴張了張,又合上。

  「為著奴家。」

  寧嬌替他說了。

  張管家低下頭。

  「三日後軍中有宴,幾位長官請少帥在宴上把太太的身份說明白。」

  「不說明白呢?」

  「說是……軍心不穩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是蘇小姐去遞的話吧?」

  張管家的背彎得更低了。

  「奴才不敢亂說。」

  「不敢說就是。」

  她把那碗溫水推開,水面晃了一下,靜下來。

  「張管家,蘇小姐前日走的時候,是從哪個門出去的?」

  「西側角門。」

  「角門外頭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是巷子,通著后街。」

  寧嬌記下了。

  正院那邊一直到午後才散。

  沈硯過來的時候,軍裝外頭罩了件呢子大衣,肩上落了點濕氣。

  寧嬌站起來。

  「長官。」

  他把大衣脫下來,搭在椅背上,沒坐。

  「三日後軍中有宴。」

  「奴家聽說了。」

  「你不問我怎麼回的?」

  「長官怎麼回,奴家都在這院裡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沒答應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停在腹上。

  「那幾位長官呢?」

  「讓他們回去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臨走時,有人說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說督軍府的意思,是宴上見人。」

  寧嬌沒說話。

  她左腕底下忽然一燙。

  那一下燙得很實,像有人拿指頭按住她的骨頭。

  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沈硯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,停了兩息,沒伸手。

  「你在這院裡,別出去。」

  「奴家不出去。」

  他把大衣拿起來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
  「那本帛書,我今晚看完還你。」

  「長官慢慢看。」

  腳步聲遠了。

  寧嬌等到院門關上,才把袖子推起來。

  那圈原本淡紅的印記,顏色深了。

  不是發熱的紅,是壓進皮肉里的那種紅,朱紅。

  她盯著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阿糖的聲音發飄,「規則在收緊。」

  「收緊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就是……繩子往裡勒了一圈。」

  「還剩幾天?」

  「四天。」

  寧嬌用力按住手腕。

  「昨天是五天。」

  「今天是四天。」

  阿糖頓了頓,「媽媽,它跳得比日子快。」

  寧嬌把袖子放下去。

  她坐在石桌邊,坐到日頭偏西。

  然後她站起來,叫了張管家。

  「太太有事?」

  「奴家這兩日腰疼得厲害,府里可有懂醫的?」

  「軍醫陸先生就在東跨院。」

  「勞煩請一趟。」

  陸昀來得很快。

  來人身穿灰布長衫,袖口卷著,拎著個舊藥箱,進門連禮都省了。

  「哪兒疼。」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寧嬌把門帶上,「陸大夫,奴家要一張圖。」

  陸昀把藥箱放在桌上,手停住了。

  「什麼圖。」

  「少帥府周圍的路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角門、后街、巷子怎麼走,哪條通得出租界。」

  陸昀轉過身看她。

  「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嗎。」

  「奴家知道。」

  「少帥府門口兩班衛兵,巷口還有督軍府的車。」

  他把袖子往下捋了捋,「你現在七個月,走三步喘一口。」

  「所以要圖。」

  寧嬌看著他,「要能走的,不是最快的。」

  陸昀沒答。

  他從藥箱裡翻出個銅盒,打開是幾根銀針,又合上了。

  「你怎麼找到我頭上的。」

  「陸大夫診脈的時候,先看奴家的手腕。」

  寧嬌把左手抬起來,「別人看脈,您看印。」

  陸昀的手指在銅盒上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坐下。」

  寧嬌坐下。

  「把手伸過來。」

  她伸過去。

  他兩指壓在腕上,壓了很久,眉頭一點點收起來。

  「紅了。」

  「今早才紅的。」

  「不是今早。」

  陸昀把她的手放下,「昨夜就開始了,你自己沒覺著。」

  寧嬌的呼吸慢了一下。

  「陸大夫,您到底是什麼人。」

  「軍醫。」

  「軍醫認得這個?」

  「軍醫見過死人。」

  他把袖子拉開,自己左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舊痕,一閃就蓋上了,「見得多了,就認得記號。」

  寧嬌沒追問。

  她只是把手收回來,壓在腹上。

  「圖,您畫不畫。」

  陸昀沉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畫。」

  「多謝。」

  「別謝。」

  他從藥箱底下抽出一張薄紙,攤在桌上,提筆就畫。

  筆畫很快,橫豎都很硬。

  「這是角門,出去左手是死巷,別走。」

  筆尖往右一帶。

  「右手三十步是煤鋪後門,煤鋪的車每天丑時出一趟,拉煤去法租界。」

  「車能坐人?」

  「車斗里能藏一個。」

  他抬頭看了她一眼,「藏不了兩個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在紙上那個煤鋪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再往前呢?」

  「往前是巡捕房的界。」

  陸昀把筆擱下,「過了那條線,歸引處的人也要收著手。」

  「收多久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他把紙對摺,又對摺,塞進她手裡,「我只知道我這幾天在東跨院,你腰疼就叫我。」

  寧嬌把紙捏緊。

  「陸大夫,還有一句話您沒說。」

  陸昀站起來,拎起藥箱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,手扶著門框,沒回頭。

  「你只剩四天。」

  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「第七日之前,必須離開上海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在紙上收緊,紙角被捏出一道印子。

  「第七日是什麼?」

  陸昀把門拉開。

  外頭的風一下灌進來,吹動桌上的空藥碗。

  「是第一個窗口。」

  他說完就走了。

  寧嬌坐在原地,手裡那張紙疊成了小小一塊。

  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陸叔叔心裡剛才想了一個人的名字。」

  寧嬌抬起眼。

  「誰的?」

  「沈溪。」

  窗外的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廊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
  寧嬌把那張紙塞進胸前夾層,壓在手書底下。

  她剛要起身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很穩,一步一停。

  她抬頭。

  沈硯站在院門口,手裡拿著那本帛書,大衣上還帶著夜裡的濕氣。

  他沒進來。

  「你今日請了陸昀。」

  「奴家腰疼。」

  「他在裡頭待了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按在夾層外頭。

  沈硯把帛書往前遞了半寸,又停住。

  「三日後的宴,督軍府送來了名單。」

  「名單?」

  「上頭有你的名字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寫的不是寧嬌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停在夾層上。

  「寫的是什麼?」

  沈硯把名單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來,攤開。

  燈光落在那一行字上。

  「編號零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