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的手還握在她腕上,指腹壓著那圈淡紅。
門外忽然有腳步聲,急,還帶著一點猶疑。
那隻手鬆開了。
「少帥。」
副官在門外站住,聲音壓得極低,「外頭……有點話。」
「說。」
「底下人在傳,說少帥養了外室。」
書房裡靜了一息。
寧嬌把袖子拉下去,遮住腕子。
「誰傳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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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說不準。」副官頓了頓,「廚房、馬房、帳房都在說。今早連門房的老陳都問奴才,西院那位太太肚子裡是誰的。」
沈硯把手書收進抽屜,抽屜推得很輕。
「查。」
「查不出來的。」
寧嬌開口了,聲音很軟,「這種話沒有源頭,一個傳一個,查到最後是所有人。」
副官愣了一下,轉頭看她。
「太太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意思是別費那個力氣。」
她把披著的短襖攏緊,「查了反倒像是真的。」
沈硯看了她一會兒,沒接話。
天亮以後,話傳得更凶。
寧嬌端著一碗溫水從廊下過,聽見西廂角落裡兩個丫頭在嚼。
「……七個月了,少帥還留著,你說是不是……」
「噓。」
腳步聲一響,兩個人立刻散了。
寧嬌走過去,水沒灑。
回到院裡,她把水放在石桌上,坐下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們說的話,阿糖聽著不高興。」
「不高興也得聽著。」
寧嬌把手覆在腹上,「聽得多了,才知道誰在背後遞話。」
巳時,張管家來了一趟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太太,軍中來了幾位長官,在正院。」
「為著什麼事?」
「為著……」
張管家的嘴張了張,又合上。
「為著奴家。」
寧嬌替他說了。
張管家低下頭。
「三日後軍中有宴,幾位長官請少帥在宴上把太太的身份說明白。」
「不說明白呢?」
「說是……軍心不穩。」
寧嬌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。
「是蘇小姐去遞的話吧?」
張管家的背彎得更低了。
「奴才不敢亂說。」
「不敢說就是。」
她把那碗溫水推開,水面晃了一下,靜下來。
「張管家,蘇小姐前日走的時候,是從哪個門出去的?」
「西側角門。」
「角門外頭是什麼?」
「是巷子,通著后街。」
寧嬌記下了。
正院那邊一直到午後才散。
沈硯過來的時候,軍裝外頭罩了件呢子大衣,肩上落了點濕氣。
寧嬌站起來。
「長官。」
他把大衣脫下來,搭在椅背上,沒坐。
「三日後軍中有宴。」
「奴家聽說了。」
「你不問我怎麼回的?」
「長官怎麼回,奴家都在這院裡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我沒答應。」
寧嬌的手停在腹上。
「那幾位長官呢?」
「讓他們回去了。」
他頓了頓,「臨走時,有人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說督軍府的意思,是宴上見人。」
寧嬌沒說話。
她左腕底下忽然一燙。
那一下燙得很實,像有人拿指頭按住她的骨頭。
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
沈硯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,停了兩息,沒伸手。
「你在這院裡,別出去。」
「奴家不出去。」
他把大衣拿起來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「那本帛書,我今晚看完還你。」
「長官慢慢看。」
腳步聲遠了。
寧嬌等到院門關上,才把袖子推起來。
那圈原本淡紅的印記,顏色深了。
不是發熱的紅,是壓進皮肉里的那種紅,朱紅。
她盯著看了很久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的聲音發飄,「規則在收緊。」
「收緊是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……繩子往裡勒了一圈。」
「還剩幾天?」
「四天。」
寧嬌用力按住手腕。
「昨天是五天。」
「今天是四天。」
阿糖頓了頓,「媽媽,它跳得比日子快。」
寧嬌把袖子放下去。
她坐在石桌邊,坐到日頭偏西。
然後她站起來,叫了張管家。
「太太有事?」
「奴家這兩日腰疼得厲害,府里可有懂醫的?」
「軍醫陸先生就在東跨院。」
「勞煩請一趟。」
陸昀來得很快。
來人身穿灰布長衫,袖口卷著,拎著個舊藥箱,進門連禮都省了。
「哪兒疼。」
「不疼。」
寧嬌把門帶上,「陸大夫,奴家要一張圖。」
陸昀把藥箱放在桌上,手停住了。
「什麼圖。」
「少帥府周圍的路。」
「……」
「角門、后街、巷子怎麼走,哪條通得出租界。」
陸昀轉過身看她。
「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嗎。」
「奴家知道。」
「少帥府門口兩班衛兵,巷口還有督軍府的車。」
他把袖子往下捋了捋,「你現在七個月,走三步喘一口。」
「所以要圖。」
寧嬌看著他,「要能走的,不是最快的。」
陸昀沒答。
他從藥箱裡翻出個銅盒,打開是幾根銀針,又合上了。
「你怎麼找到我頭上的。」
「陸大夫診脈的時候,先看奴家的手腕。」
寧嬌把左手抬起來,「別人看脈,您看印。」
陸昀的手指在銅盒上敲了一下。
「坐下。」
寧嬌坐下。
「把手伸過來。」
她伸過去。
他兩指壓在腕上,壓了很久,眉頭一點點收起來。
「紅了。」
「今早才紅的。」
「不是今早。」
陸昀把她的手放下,「昨夜就開始了,你自己沒覺著。」
寧嬌的呼吸慢了一下。
「陸大夫,您到底是什麼人。」
「軍醫。」
「軍醫認得這個?」
「軍醫見過死人。」
他把袖子拉開,自己左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舊痕,一閃就蓋上了,「見得多了,就認得記號。」
寧嬌沒追問。
她只是把手收回來,壓在腹上。
「圖,您畫不畫。」
陸昀沉了很久。
「我畫。」
「多謝。」
「別謝。」
他從藥箱底下抽出一張薄紙,攤在桌上,提筆就畫。
筆畫很快,橫豎都很硬。
「這是角門,出去左手是死巷,別走。」
筆尖往右一帶。
「右手三十步是煤鋪後門,煤鋪的車每天丑時出一趟,拉煤去法租界。」
「車能坐人?」
「車斗里能藏一個。」
他抬頭看了她一眼,「藏不了兩個。」
寧嬌的手指在紙上那個煤鋪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「再往前呢?」
「往前是巡捕房的界。」
陸昀把筆擱下,「過了那條線,歸引處的人也要收著手。」
「收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把紙對摺,又對摺,塞進她手裡,「我只知道我這幾天在東跨院,你腰疼就叫我。」
寧嬌把紙捏緊。
「陸大夫,還有一句話您沒說。」
陸昀站起來,拎起藥箱。
他走到門口,手扶著門框,沒回頭。
「你只剩四天。」
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第七日之前,必須離開上海。」
寧嬌的手在紙上收緊,紙角被捏出一道印子。
「第七日是什麼?」
陸昀把門拉開。
外頭的風一下灌進來,吹動桌上的空藥碗。
「是第一個窗口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。
寧嬌坐在原地,手裡那張紙疊成了小小一塊。
肚子裡拱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「嗯。」
「陸叔叔心裡剛才想了一個人的名字。」
寧嬌抬起眼。
「誰的?」
「沈溪。」
窗外的天已經黑了。
廊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寧嬌把那張紙塞進胸前夾層,壓在手書底下。
她剛要起身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很穩,一步一停。
她抬頭。
沈硯站在院門口,手裡拿著那本帛書,大衣上還帶著夜裡的濕氣。
他沒進來。
「你今日請了陸昀。」
「奴家腰疼。」
「他在裡頭待了半個時辰。」
寧嬌的手按在夾層外頭。
沈硯把帛書往前遞了半寸,又停住。
「三日後的宴,督軍府送來了名單。」
「名單?」
「上頭有你的名字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寫的不是寧嬌。」
寧嬌的手指停在夾層上。
「寫的是什麼?」
沈硯把名單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來,攤開。
燈光落在那一行字上。
「編號零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