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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他說上一次

  縫外是條青石偏道,一路往後花園那邊去,兩側是牆,看不見人。

  她把門推回來,掌心還搭在門板上。

  門框上側釘著一枚銅鉤,很小,鉤上系了一根紅線。

  紅線垂下來,另一頭綁著一顆蜜餞。

  寧嬌站在窄門前,手一直搭在門板上。

  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涼得很。

  她把那根紅線解下來,蜜餞攥在手心,又把門板推回去,聽著門軸合上,才一步一步走回屋裡。

  「媽媽不走呀?」

  阿糖在肚子裡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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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走。」

  她坐到床邊喘了口氣,「他開了扇門給我,沒說這門通到哪。你覺得他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讓媽媽自己選要不要走?」

  「或者他想看我會不會用。」

  寧嬌把蜜餞用油紙包好,掀起枕頭,塞在帛書和長簪中間。

  方子也在。

  四樣東西挨在一處。

  進侯府這些天,她攢下的就這些。

  第二天是家宴。

  天沒亮秋禾就來說過,讓她今日別出屋。

  晌午一過,院門果然從外頭落了鎖,鐵環碰上門板,響得很實在。

  寧嬌搬了張凳子坐在院裡曬太陽。

  正院那頭有樂聲飄過來,斷斷續續,還夾著杯盞碰撞的動靜。

  秋禾站在旁邊,手裡的帕子疊了三回。

  「想說什麼就說。」

  寧嬌沒抬頭。

  「奴婢……打聽了一些。」

  秋禾往門口看了眼,「今日請了三家舊交,還有提督府的夫人。」

  「提督府的夫人來吃酒,還是來看人?」

  秋禾聲音更低:「聽說是有人在給世子的親事牽線。」

  寧嬌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給他配個正經人家的小姐?」

  「奴婢不敢亂說。」

  「不用你說,我也猜得到。」

  寧嬌把手放在腹前,「崔氏是正妻,府里又添了我這麼個妾。外頭人一問,臉上不好看。要是再定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,我這一段就能壓過去。」

  「媽媽!」

  阿糖氣得踢了一腳,「他們把你當什麼啊。」

  「多餘的人。」

  「那爹爹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他怎麼想。」

  寧嬌看著西邊那道牆根,「不過他開了那扇門,就說明崔氏的安排他沒全應下來。」

  午後秋禾去廚房領膳食,院裡就剩她一個。

  寧嬌扶著腰慢慢走到西牆下。

  她沒推門,只把耳朵貼上門板。

  外頭有腳步聲。

  腳步放得極輕,顯然是刻意壓著動靜。

  走了兩步就停了。

  「你在嗎?」

  隔著一層木板,那聲音還是能聽出來。

  寧嬌把手掌按在門上。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家宴上有人提你。」

  「說什麼?」

  「說偏院養著一個不便見人的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答的?」

  「我說那是我的人。不便見是因為有身孕,不是見不得人。」

  寧嬌沒接話。

  她能聽見門外衣料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提督夫人問我,是不是打算抬你做正室。」

  「你答了?」

  「我說看她自己的意思。」

  「……你沒替我答?」

  「你說過,不喜歡別人替你做主。」

  寧嬌的背抵上門板。

  不是感動。

  熟得怪異,分明是句她聽過無數遍的話,偏生想不起上次是在哪兒聽的。

  也不是這院子,也不是今天。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是不是說過很多次這種話。」

  門外靜了兩息。

  「你每次都不記得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每次都得重新說一遍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不煩?」

  「煩。」

  寧嬌愣住。

  她本來準備好了應對,他說不煩,她就要笑他嘴硬。

  「你倒實話。」

  「煩也說。」

  她低頭笑了,笑得肩膀有點抖。

  蹲下去的時候得用手扶著門框。

  孕肚墜著,她換了個姿勢,才把眼睛湊到門縫上。

  縫很窄,只看得見一雙靴尖,還有一隻垂著的手。

  那隻手沒縮進袖子裡。

  腕上那道彎疤露著一截,中間斷了一小段。

  「上一次你也這麼站在門外?」

  「上一次沒有門。」

  「那隔著什麼?」

  「一層帳子。」

  「你也沒進來。」

  「你沒讓我進。」

  寧嬌看著那道疤。

  「這次呢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我也沒讓。」

  門外那隻手動了動。

  靴尖往前挪了半寸,又停住。

  她把手指從門縫裡伸出去,碰了碰他的靴面。

  他沒動。

  隔了一會兒,外頭衣料擦著地面響了一聲。

  他蹲下來了。

  指腹碰上她的指尖。

  觸感偏涼,帶著薄繭,是常年握東西磨出來的。

  只碰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走了。

  腳步走得比來時快,青石道上很快沒了聲。

  寧嬌把手收回來,還蹲在門邊沒起身。

  指尖上多了一小撮粉末。

  極細,白裡帶點黃。

  她舉到鼻下聞。

  松脂香。

  和那件披風上的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阿糖忽然說,「他剛才心跳好快。」

  寧嬌捏著那點粉末,沒吭聲。

  「比昨天晚上在院子裡站著的時候還快。」

  她把粉末在指腹上蹭開。

  松脂磨成粉,得拿手長時間搓才有。

  或者是攥了很久,攥碎在掌心裡。

  「阿糖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剛才心裡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阿糖沒聽清。」

  阿糖猶猶豫豫,「他一直在數東西。」

  「數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呀。他數得好亂,數到後面又從頭數。」

  寧嬌扶著門框站起來。

  腿蹲麻了,她緩了一會兒。

  回身的時候,太陽斜過來,正照在門板上。

  木料是新的,沒上漆,刨得很平。

  可靠近鎖扣的地方,那塊木頭上有一道淺痕。

  寧嬌又蹲了回去。

  不是刀刻的,也不是釘子劃的。

  刻痕很淺,邊緣帶著毛刺,是有人反覆用指甲往裡掐,掐了許久才留下的印子。

  她把臉湊近了看。

  一橫。

  下面一點。

  左邊一撇。

  「寧」字的上半截。

  下面那一半沒有了。

  不是被磨掉的,是本來就沒往下刻。

  刻到那兒就停了,斷口利落,想來是刻到一半的人要麼忽然被喚走,要麼自己不願再往下刻。

  寧嬌抬起手,指甲抵住那道痕。

  她的指甲比那道痕細。

  風從門縫裡過來,吹得裙擺貼在腿上。

  她跪坐在牆根,把那半個字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
  「媽媽?」

  阿糖小聲叫她。

  「阿糖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站在門外那陣,是不是一直沒走。」

  「他先站了好久,才說話的。」

  阿糖說,「媽媽貼著門那會兒,他就在外面了。」

  寧嬌的手指還壓在那半個字上。

  指甲下的木頭有點扎人。

  她沒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