縫外是條青石偏道,一路往後花園那邊去,兩側是牆,看不見人。
她把門推回來,掌心還搭在門板上。
門框上側釘著一枚銅鉤,很小,鉤上系了一根紅線。
紅線垂下來,另一頭綁著一顆蜜餞。
寧嬌站在窄門前,手一直搭在門板上。
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涼得很。
她把那根紅線解下來,蜜餞攥在手心,又把門板推回去,聽著門軸合上,才一步一步走回屋裡。
「媽媽不走呀?」
阿糖在肚子裡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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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走。」
她坐到床邊喘了口氣,「他開了扇門給我,沒說這門通到哪。你覺得他什麼意思?」
「讓媽媽自己選要不要走?」
「或者他想看我會不會用。」
寧嬌把蜜餞用油紙包好,掀起枕頭,塞在帛書和長簪中間。
方子也在。
四樣東西挨在一處。
進侯府這些天,她攢下的就這些。
第二天是家宴。
天沒亮秋禾就來說過,讓她今日別出屋。
晌午一過,院門果然從外頭落了鎖,鐵環碰上門板,響得很實在。
寧嬌搬了張凳子坐在院裡曬太陽。
正院那頭有樂聲飄過來,斷斷續續,還夾著杯盞碰撞的動靜。
秋禾站在旁邊,手裡的帕子疊了三回。
「想說什麼就說。」
寧嬌沒抬頭。
「奴婢……打聽了一些。」
秋禾往門口看了眼,「今日請了三家舊交,還有提督府的夫人。」
「提督府的夫人來吃酒,還是來看人?」
秋禾聲音更低:「聽說是有人在給世子的親事牽線。」
寧嬌笑了一下。
「給他配個正經人家的小姐?」
「奴婢不敢亂說。」
「不用你說,我也猜得到。」
寧嬌把手放在腹前,「崔氏是正妻,府里又添了我這麼個妾。外頭人一問,臉上不好看。要是再定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,我這一段就能壓過去。」
「媽媽!」
阿糖氣得踢了一腳,「他們把你當什麼啊。」
「多餘的人。」
「那爹爹呢?」
「不知道他怎麼想。」
寧嬌看著西邊那道牆根,「不過他開了那扇門,就說明崔氏的安排他沒全應下來。」
午後秋禾去廚房領膳食,院裡就剩她一個。
寧嬌扶著腰慢慢走到西牆下。
她沒推門,只把耳朵貼上門板。
外頭有腳步聲。
腳步放得極輕,顯然是刻意壓著動靜。
走了兩步就停了。
「你在嗎?」
隔著一層木板,那聲音還是能聽出來。
寧嬌把手掌按在門上。
「在。」
「家宴上有人提你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說偏院養著一個不便見人的。」
「你怎麼答的?」
「我說那是我的人。不便見是因為有身孕,不是見不得人。」
寧嬌沒接話。
她能聽見門外衣料動了一下。
「提督夫人問我,是不是打算抬你做正室。」
「你答了?」
「我說看她自己的意思。」
「……你沒替我答?」
「你說過,不喜歡別人替你做主。」
寧嬌的背抵上門板。
不是感動。
熟得怪異,分明是句她聽過無數遍的話,偏生想不起上次是在哪兒聽的。
也不是這院子,也不是今天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說過很多次這種話。」
門外靜了兩息。
「你每次都不記得。」
「所以你每次都得重新說一遍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煩?」
「煩。」
寧嬌愣住。
她本來準備好了應對,他說不煩,她就要笑他嘴硬。
「你倒實話。」
「煩也說。」
她低頭笑了,笑得肩膀有點抖。
蹲下去的時候得用手扶著門框。
孕肚墜著,她換了個姿勢,才把眼睛湊到門縫上。
縫很窄,只看得見一雙靴尖,還有一隻垂著的手。
那隻手沒縮進袖子裡。
腕上那道彎疤露著一截,中間斷了一小段。
「上一次你也這麼站在門外?」
「上一次沒有門。」
「那隔著什麼?」
「一層帳子。」
「你也沒進來。」
「你沒讓我進。」
寧嬌看著那道疤。
「這次呢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我也沒讓。」
門外那隻手動了動。
靴尖往前挪了半寸,又停住。
她把手指從門縫裡伸出去,碰了碰他的靴面。
他沒動。
隔了一會兒,外頭衣料擦著地面響了一聲。
他蹲下來了。
指腹碰上她的指尖。
觸感偏涼,帶著薄繭,是常年握東西磨出來的。
只碰了一下。
「夠了。」
他站起來走了。
腳步走得比來時快,青石道上很快沒了聲。
寧嬌把手收回來,還蹲在門邊沒起身。
指尖上多了一小撮粉末。
極細,白裡帶點黃。
她舉到鼻下聞。
松脂香。
和那件披風上的一模一樣。
「媽媽。」
阿糖忽然說,「他剛才心跳好快。」
寧嬌捏著那點粉末,沒吭聲。
「比昨天晚上在院子裡站著的時候還快。」
她把粉末在指腹上蹭開。
松脂磨成粉,得拿手長時間搓才有。
或者是攥了很久,攥碎在掌心裡。
「阿糖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剛才心裡說什麼了?」
「阿糖沒聽清。」
阿糖猶猶豫豫,「他一直在數東西。」
「數什麼?」
「不知道呀。他數得好亂,數到後面又從頭數。」
寧嬌扶著門框站起來。
腿蹲麻了,她緩了一會兒。
回身的時候,太陽斜過來,正照在門板上。
木料是新的,沒上漆,刨得很平。
可靠近鎖扣的地方,那塊木頭上有一道淺痕。
寧嬌又蹲了回去。
不是刀刻的,也不是釘子劃的。
刻痕很淺,邊緣帶著毛刺,是有人反覆用指甲往裡掐,掐了許久才留下的印子。
她把臉湊近了看。
一橫。
下面一點。
左邊一撇。
「寧」字的上半截。
下面那一半沒有了。
不是被磨掉的,是本來就沒往下刻。
刻到那兒就停了,斷口利落,想來是刻到一半的人要麼忽然被喚走,要麼自己不願再往下刻。
寧嬌抬起手,指甲抵住那道痕。
她的指甲比那道痕細。
風從門縫裡過來,吹得裙擺貼在腿上。
她跪坐在牆根,把那半個字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「媽媽?」
阿糖小聲叫她。
「阿糖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站在門外那陣,是不是一直沒走。」
「他先站了好久,才說話的。」
阿糖說,「媽媽貼著門那會兒,他就在外面了。」
寧嬌的手指還壓在那半個字上。
指甲下的木頭有點扎人。
她沒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