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寧嬌看了三遍,才把抄本合上,塞到帛書底下壓著。
秋禾在旁邊問要不要回句話。
寧嬌說不必。
人家能從北堂那一疊紙里把她夾的白紙抽走,就不缺往回送話的路。
抄到第三日,崔氏親自來了。
來得早,秋禾剛把硯台擺好。
院門一開,兩個嬤嬤先進來,一個撩帘子,一個搬凳子,崔氏才跨進門檻。
「聽說姨娘這幾日抄得辛苦,我來看看起居。」
寧嬌扶著桌沿站起來行禮,被崔氏抬手止住了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隨時享 】
崔氏沒坐,先走到桌前,翻了兩頁抄本。
紙上的字歪,筆畫到中段就斷,第二行還洇了個墨點。
她翻過去,又翻回來。
「比頭一天好些了。」
「多謝主母教導。」
寧嬌聲音軟下去,「妾身小時候沒正經念過書,寫成這樣,讓您見笑。」
崔氏這才坐了。
她坐得很穩,腰背直著,茶也沒接秋禾遞的那杯。
屋裡能看的東西不多,一張桌、兩把椅、一面舊屏風。
她的目光從屏風移到床頭,停住了。
枕邊那隻黑漆盒推得不夠進去,盒角露在被子外頭。
寧嬌早上就看見了。
她沒去推。
「這是誰送的?」
「世子留的。」
「他來過幾次?」
「兩次。」
秋禾在旁邊端著托盤,手抖了一下。
寧嬌沒回頭。
這種事崔氏想查,問一個守夜的婆子就夠,她瞞得再乾淨也是白費力氣,反倒落個心裡有鬼。
崔氏沒有再往細處問。
她把手上的帕子折了一折,換了話頭。
「後日老爺做東,請幾家舊交來府里坐坐。你身子重,不必出席。」
「是。」
「宴上若有人問起世子的親事……」她停了停,「你知道怎麼說吧。」
寧嬌垂下眼:「此事與妾身無關。外人問起,妾身不在場,也答不上話。」
崔氏看了她一會兒,站起來。
走到門口又回過頭。
「偏院的門,以後白天也鎖著。你有孕不便走動,留在院裡養胎最穩妥。」
「是。」
門在外頭合上,鐵鎖碰上門環,響了一聲。
阿糖在肚子裡踢了兩腳,氣得聲音都拔高了。
「媽媽!她又關我們!」
「她不是關我們。」
寧嬌靠回桌沿坐下,揉了揉腰,「她是不想讓家宴上的客人看見我。」
「為什麼呀?」
「因為她進侯府兩年,肚子裡沒消息。我進來才幾天,肚子卻快六個月。」
寧嬌把筆擱回硯台邊,「客人一看見我,後面的話不用問也明白了。」
「那她該去罵爹爹,罵你幹什麼。」
「罵世子她罵不動。」
寧嬌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圈淡紅,顏色還是淡的,不燙,「所以她只能讓所有人當我不在這府里。門鎖著,人不出去,外頭就不會有人提。」
肚子裡靜了一下。
「媽媽,那我們怎麼辦?」
「她把門鎖了。」
寧嬌拿指尖蹭了蹭桌角的墨漬,「那我從別的路走,就不能怪我。」
午後她讓秋禾去庫房。
「說我要給孩子縫幾件貼身小衣。棉布要軟的,白的最好,再要一包新棉花。」
秋禾跑了一趟,空著手回來,神色很是過意不去。
「庫房的管事說,偏院的用度得主母批條。姨娘要用,得先遞上去,主母准了才好領。」
「遞了要幾日?」
「他沒說。」
秋禾小聲補,「奴婢看他那樣子,是不打算說。」
寧嬌點點頭,沒往下追。
她把針線簍子從櫃裡翻出來,裡頭只有一小截白線和兩根針。
她把線抽出來,繞在指上又放開。
第二日晌午,松壽堂的陳媽媽照例來看她。
寧嬌給她讓了凳子,自己坐在床沿。
陳媽媽問她腰還疼不疼,夜裡睡得沉不沉,寧嬌都答了。
陳媽媽臨起身時才問:「姨娘手裡怎麼擺著針?」
「想給孩子做兩件小衣裳。」
寧嬌把針放回簍里,「快六個月了,什麼都沒備下。生下來光著也不行。」
「府里沒給你送料子?」
寧嬌頓了一下,笑得有點為難。
「庫房說要主母批條。這事我沒敢開口。主母管著整個內宅,一年多少筆帳,我為幾尺布去催她,倒像是我貪心。」
她把針簍蓋上,「再說她前幾日才叫人送了補品來。我不能什麼都要。」
陳媽媽沒接話,坐著又待了半刻,起身走了。
當晚天剛黑,院門就開了。
來的是松壽堂的兩個丫鬟,一個抱兩匹棉布,一個提著紮緊的棉花包。
為首那個把東西放到桌上,還帶了話。
「老夫人說,這是她自己庫里的,不走內宅的帳。姨娘缺什麼,往後直接使人來松壽堂說,不用遞條子。」
寧嬌扶著腰要謝,那丫鬟已經行了禮退出去。
秋禾把布抱起來摸了摸,聲音都輕快了:「姨娘,這料子比二姨娘送的那兩匹還軟。」
「收進櫃裡,別擺在外頭。」
第三日早上,秋禾去廚房拿早膳,回來時門帘掀得急。
「姨娘,北堂昨夜鬧了一場。」
她把粥碗放下,湊近了些,「老夫人的東西是從后角門進來的,沒經北堂。主母是今早才知道。」
「知道了怎麼樣?」
「茶盞擱得太重,磕出個豁口。周嬤嬤把庫房的管事叫去了,訓到天亮才放人。」
秋禾咽了口氣,「聽說主母還問了一句,說這府里如今誰的話管用。」
寧嬌端起粥喝了一口。
粥有點燙,她放下了。
「那管事挨罰,是因為不給我領東西,還是因為讓老夫人知道了?」
秋禾愣住,想了半天答不上。
「不用想。」
寧嬌拿勺子攪了攪粥,「他挨的是後一樣。」
那一整日院門都鎖著。
寧嬌量了布,裁了兩個小襟片,縫到傍晚,指頭被針尖扎了一回。
她把手指含了一下,接著縫。
夜裡秋禾收了燈,房門從外頭落了鎖。
寧嬌沒有立刻躺下。
她在窗邊站著,等院裡那株老槐的影子挪過窗紙半尺,才把外衣披上。
阿糖忽然動了動。
「媽媽,西邊牆根有味道。」
「什麼味道?」
「新木頭。」
寧嬌推開門。
夜裡涼,她一手護著腹前,一手撩著裙擺,順著牆根慢慢走過去。
走到西牆下,她停住了。
牆根多了一道窄門。
門板還沒上漆,木料是新的,邊沿刨得平整,湊近了能聞出新鮮木料的氣息。
門是照著牆縫開的,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過,白天她扶著秋禾走過這裡兩趟,從沒見過。
她蹲下去看鎖扣。
鎖扣釘在內側。
也就是說,這道門從裡頭開,從外頭開不了。
寧嬌伸手推了一下。
門軸沒響,往外讓開一條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