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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崔氏的局

  那行字寧嬌看了三遍,才把抄本合上,塞到帛書底下壓著。

  秋禾在旁邊問要不要回句話。

  寧嬌說不必。

  人家能從北堂那一疊紙里把她夾的白紙抽走,就不缺往回送話的路。

  抄到第三日,崔氏親自來了。

  來得早,秋禾剛把硯台擺好。

  院門一開,兩個嬤嬤先進來,一個撩帘子,一個搬凳子,崔氏才跨進門檻。

  「聽說姨娘這幾日抄得辛苦,我來看看起居。」

  寧嬌扶著桌沿站起來行禮,被崔氏抬手止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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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崔氏沒坐,先走到桌前,翻了兩頁抄本。

  紙上的字歪,筆畫到中段就斷,第二行還洇了個墨點。

  她翻過去,又翻回來。

  「比頭一天好些了。」

  「多謝主母教導。」

  寧嬌聲音軟下去,「妾身小時候沒正經念過書,寫成這樣,讓您見笑。」

  崔氏這才坐了。

  她坐得很穩,腰背直著,茶也沒接秋禾遞的那杯。

  屋裡能看的東西不多,一張桌、兩把椅、一面舊屏風。

  她的目光從屏風移到床頭,停住了。

  枕邊那隻黑漆盒推得不夠進去,盒角露在被子外頭。

  寧嬌早上就看見了。

  她沒去推。

  「這是誰送的?」

  「世子留的。」

  「他來過幾次?」

  「兩次。」

  秋禾在旁邊端著托盤,手抖了一下。

  寧嬌沒回頭。

  這種事崔氏想查,問一個守夜的婆子就夠,她瞞得再乾淨也是白費力氣,反倒落個心裡有鬼。

  崔氏沒有再往細處問。

  她把手上的帕子折了一折,換了話頭。

  「後日老爺做東,請幾家舊交來府里坐坐。你身子重,不必出席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宴上若有人問起世子的親事……」她停了停,「你知道怎麼說吧。」

  寧嬌垂下眼:「此事與妾身無關。外人問起,妾身不在場,也答不上話。」

  崔氏看了她一會兒,站起來。

  走到門口又回過頭。

  「偏院的門,以後白天也鎖著。你有孕不便走動,留在院裡養胎最穩妥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門在外頭合上,鐵鎖碰上門環,響了一聲。

  阿糖在肚子裡踢了兩腳,氣得聲音都拔高了。

  「媽媽!她又關我們!」

  「她不是關我們。」

  寧嬌靠回桌沿坐下,揉了揉腰,「她是不想讓家宴上的客人看見我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呀?」

  「因為她進侯府兩年,肚子裡沒消息。我進來才幾天,肚子卻快六個月。」

  寧嬌把筆擱回硯台邊,「客人一看見我,後面的話不用問也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那她該去罵爹爹,罵你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罵世子她罵不動。」

  寧嬌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圈淡紅,顏色還是淡的,不燙,「所以她只能讓所有人當我不在這府里。門鎖著,人不出去,外頭就不會有人提。」

  肚子裡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媽,那我們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她把門鎖了。」

  寧嬌拿指尖蹭了蹭桌角的墨漬,「那我從別的路走,就不能怪我。」

  午後她讓秋禾去庫房。

  「說我要給孩子縫幾件貼身小衣。棉布要軟的,白的最好,再要一包新棉花。」

  秋禾跑了一趟,空著手回來,神色很是過意不去。

  「庫房的管事說,偏院的用度得主母批條。姨娘要用,得先遞上去,主母准了才好領。」

  「遞了要幾日?」

  「他沒說。」

  秋禾小聲補,「奴婢看他那樣子,是不打算說。」

  寧嬌點點頭,沒往下追。

  她把針線簍子從櫃裡翻出來,裡頭只有一小截白線和兩根針。

  她把線抽出來,繞在指上又放開。

  第二日晌午,松壽堂的陳媽媽照例來看她。

  寧嬌給她讓了凳子,自己坐在床沿。

  陳媽媽問她腰還疼不疼,夜裡睡得沉不沉,寧嬌都答了。

  陳媽媽臨起身時才問:「姨娘手裡怎麼擺著針?」

  「想給孩子做兩件小衣裳。」

  寧嬌把針放回簍里,「快六個月了,什麼都沒備下。生下來光著也不行。」

  「府里沒給你送料子?」

  寧嬌頓了一下,笑得有點為難。

  「庫房說要主母批條。這事我沒敢開口。主母管著整個內宅,一年多少筆帳,我為幾尺布去催她,倒像是我貪心。」

  她把針簍蓋上,「再說她前幾日才叫人送了補品來。我不能什麼都要。」

  陳媽媽沒接話,坐著又待了半刻,起身走了。

  當晚天剛黑,院門就開了。

  來的是松壽堂的兩個丫鬟,一個抱兩匹棉布,一個提著紮緊的棉花包。

  為首那個把東西放到桌上,還帶了話。

  「老夫人說,這是她自己庫里的,不走內宅的帳。姨娘缺什麼,往後直接使人來松壽堂說,不用遞條子。」

  寧嬌扶著腰要謝,那丫鬟已經行了禮退出去。

  秋禾把布抱起來摸了摸,聲音都輕快了:「姨娘,這料子比二姨娘送的那兩匹還軟。」

  「收進櫃裡,別擺在外頭。」

  第三日早上,秋禾去廚房拿早膳,回來時門帘掀得急。

  「姨娘,北堂昨夜鬧了一場。」

  她把粥碗放下,湊近了些,「老夫人的東西是從后角門進來的,沒經北堂。主母是今早才知道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怎麼樣?」

  「茶盞擱得太重,磕出個豁口。周嬤嬤把庫房的管事叫去了,訓到天亮才放人。」

  秋禾咽了口氣,「聽說主母還問了一句,說這府里如今誰的話管用。」

  寧嬌端起粥喝了一口。

  粥有點燙,她放下了。

  「那管事挨罰,是因為不給我領東西,還是因為讓老夫人知道了?」

  秋禾愣住,想了半天答不上。

  「不用想。」

  寧嬌拿勺子攪了攪粥,「他挨的是後一樣。」

  那一整日院門都鎖著。

  寧嬌量了布,裁了兩個小襟片,縫到傍晚,指頭被針尖扎了一回。

  她把手指含了一下,接著縫。

  夜裡秋禾收了燈,房門從外頭落了鎖。

  寧嬌沒有立刻躺下。

  她在窗邊站著,等院裡那株老槐的影子挪過窗紙半尺,才把外衣披上。

  阿糖忽然動了動。

  「媽媽,西邊牆根有味道。」

  「什麼味道?」

  「新木頭。」

  寧嬌推開門。

  夜裡涼,她一手護著腹前,一手撩著裙擺,順著牆根慢慢走過去。

  走到西牆下,她停住了。

  牆根多了一道窄門。

  門板還沒上漆,木料是新的,邊沿刨得平整,湊近了能聞出新鮮木料的氣息。

  門是照著牆縫開的,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過,白天她扶著秋禾走過這裡兩趟,從沒見過。

  她蹲下去看鎖扣。

  鎖扣釘在內側。

  也就是說,這道門從裡頭開,從外頭開不了。

  寧嬌伸手推了一下。

  門軸沒響,往外讓開一條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