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應器被她的腳步觸發,樓梯間的燈又亮了一次。
推開單元門的時候,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,沈念把圍巾往上攏了攏,視線掃過路邊。
顧珩站在路燈下面,穿了件藏青色的羽絨服,領口豎著,兩隻手插在口袋裡,呼出的白氣在燈光底下散得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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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見她的時候,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朝她那個方向抬了一下。
沈念走過去,發現他鼻尖有點紅。
「等多久了?」
「十分鐘,不冷。」
「鼻子都紅了還說不冷。」
顧珩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,收回來的時候視線落在她臉上。
「你今天穿這個顏色好看。」
沈念低頭瞥了一眼駝色的毛呢外套,沒接話,抬腳往前走。
顧珩跟上來,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,手臂偶爾碰到一下又分開。
街角拐進去的那家鍋貼店門臉很小,玻璃上糊著手寫的價目表,油煙味和煎麵皮的焦香從半開的窗戶里漫出來。
「就這家吧?」沈念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顧珩點點頭,替她拉開門帘。
「這家的豬肉薺菜餡是手剁的,皮薄,底子脆,我吃了幾年,沒踩過雷。」
店裡只有四張桌子,靠牆那張剛好空著,沈念坐下來的時候椅子有點矮,膝蓋險些撞到桌沿。
顧珩在對面坐好,抬手招了老闆。
「兩份豬肉薺菜,一份蝦仁的,再來一碟醋。」
「醋要不要加辣?」老闆頭也沒抬。
顧珩看了沈念一眼。
「不加。」
沈念把包放在膝蓋上,拉鏈口露出一截絨線邊角,她把包往裡推了推,拉鏈拉上了。
「你怎麼找到這種店的?」
「住院醫第一年值完夜班,凌晨五點出來滿街找吃的,這家剛好開門,後來就成習慣了。」
「凌晨五點吃鍋貼。」
「餓的時候不挑,那時候覺得一份鍋貼就能把人從手術台上拽回人間。」
沈念的手擱在桌面上,指尖碰到了有點粘的桌面,縮了一下。
顧珩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濕巾遞過來。
「大男人,你隨身帶這個?」
「職業病,手術前後洗太多次手,養成了潔癖。」
沈念接過來擦了桌面,又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,擦完把濕巾對摺放在桌角。
鍋貼端上來的速度很快,三盤擺成一排,底面煎得焦黃,每一隻的摺痕都不太整齊,看得出是手工捏的。
顧珩把醋碟推到她面前。
「你先。」
沈念夾了一隻蘸了醋,咬開一個小口,汁水燙了舌頭,她吸了一口氣沒發出聲,但眉毛往上挑了一下。
顧珩看著她的表情,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燙?」
「你不提醒一下?」
「提醒了就不好玩了。」
沈念瞪了他一眼,把鍋貼放回碟子裡晾了一會,重新咬了一口。
餡料確實不錯,薺菜的清氣壓住了豬肉的膩,底殼脆得剛好,不硬也不軟。
「好吃嗎?」顧珩問。
「還行。」
「比上次我帶你吃的醫院食堂更好吃?」
「比食堂好吃。」
沈念忍住笑意,低頭繼續吃。
店裡陸續來了幾個客人,位子緊張起來,隔壁桌兩個年輕人點了啤酒,聲音不小,聊的是最近哪個綜藝好看。
顧珩吃完一隻鍋貼之後放下筷子,用濕巾擦了手。
「你最近是不是沒怎麼好好吃飯?」
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臉比上周瘦了一圈。」
沈念嚼著蝦仁鍋貼沒說話。
顧珩也沒追問,等她吃完接著開口。
「便利店三明治和空腹咖啡不算吃飯,這個上次說過了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「記得和做到之間差了一個冰箱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冰箱裡是不是只有燕麥杯和礦泉水?」
沈念的筷子頓了一拍。
「你又沒去過我家,怎麼知道?」
「猜的,但看你的表情,猜對了。」
沈念沒反駁,把最後一隻鍋貼蘸了醋送進嘴裡。
吃完之後兩個人在桌前坐著,店裡的油煙機嗡嗡響,暖氣片把空間烘得很熱,沈念解了圍巾搭在椅背上,脖頸露出來一小截。
顧珩的視線從她手邊的碟子移開,往上走了一截,停在脖頸又收了回來。
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「沈念。」
「嗯?」
「我有個問題想問你,你可以不回答。」
「問。」
「你上次說下一次由你約我,今天算是你約的嗎?」
沈念靠在椅背上,手指撥著圍巾的流蘇。
「你先發的消息,嚴格來說算你約的。」
「但你定了地方。」
「我說了鍋貼,沒說這家店。」
「那算誰約的?」
沈念想了一下。
「算合作。」
「合作這個詞放在吃鍋貼上面是不是太正式了?」
「你覺得該用什麼詞?」
顧珩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,水汽留了一道透明的痕跡。
「約會。」
店裡的油煙機這時候換了一個頻率,低了半個調,沈念聽見自己咽了一下口水的聲音。
「隨你怎麼定義。」
「那我就當你答應了。」
沈念不接話了,站起來去櫃檯結帳。
顧珩在後面喊了一聲「我來」,她已經把手機遞給了老闆。
「三十八塊五。」
沈念掃完回頭看他,他站在桌邊,手還保持著從口袋裡掏錢的姿勢。
「你說了要我請。」她說。
「我說的是吃鍋貼比法餐正式,沒說讓你買單。」
「已經掃了。」
「那下次我請。」
「下次吃什麼?」
「你再點一個三十八塊五的,我覺得我付得起。」
沈念從椅背上拿回圍巾,往脖子上繞了一圈。
出門的時候冷風比來時大了,她把手縮進袖口,走了幾步,忽然想起來包里的東西。
她停下來拉開拉鏈,把那隻針織耳罩拿出來。
「給你。」
顧珩低頭看著她手裡的耳罩。
「你今天專門帶了?」
「降溫了,還給你。」
「我說了不用還。」
「我知道你說了,但你鼻尖都紅了還不戴耳罩。」
顧珩沒有伸手接,沈念就那麼舉著。
兩個人在路燈底下站著,白氣交叉著散開。
「你戴著,下次見面再還我。」
「下次是什麼時候?」
「你約。」
沈念把耳罩收回包里,拉好拉鏈,轉身往小區方向走。
她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跟上來了。
「我送你到樓下。」
「不用,很近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
沈念沒再拒絕,兩個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,肩膀的距離比來的時候近了點。
到了單元門口,沈念刷卡進門,在門關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。
顧珩站在台階下面,羽絨服領口被風吹歪了一邊,他沒有整理,手插在口袋裡,看著她。
「回去吧,路上注意安全。」
「嗯。」
門關上了。
沈念到了三樓拐角,消息已經到了。
「到家了告訴我一聲。」
「到了。」
顧珩秒回。
「鍋貼好吃嗎?」
沈念把手機貼在胸口站了一會。
她輸入又刪除了幾次。
最後發出去的是個「嗯」。
手機揣回口袋的時候,她的指尖碰到了包里那隻耳罩的絨線邊緣。
她沒有把手抽回來。